五月底。
黑板上,陸沉用粉筆圈住一個字——「排」。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全 】
「'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錢'。注意,不是'掏',不是'摸',是'排'。」
他把粉筆擱下來。
「掏是什麼動作?往兜裡摸,隨手的,不在意。摸呢?更隨便,連看都不看。但'排'——一個一個,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
他頓了一下。
「窮人花錢才這樣。越窮越要把銅板碼齊了,讓人覺得自己是體麵的。孔乙己穿著破長衫,站在短衣幫中間,他唯一還能守住的,就是這一個'排'字裡的體麵。」
前排幾個學生在埋頭抄。
後排角落,趙鐵柱靠著牆。
他右手拿著一小截鉛筆頭,正在膝蓋上的草紙上劃拉。
旁邊的王建國偷瞄了一眼。
草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排——窮人最後的體麵。」
一字不落。
王建國回過頭,憋住了嘴角的笑。
陸沉正要翻到下一段,院子裡突然炸了一嗓子。
「招娣!你給我出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窗戶。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闖進校門,黑臉膛,脖子上的筋繃著。後麵跟著個矮胖的中年婦女,頭上紮著藍布巾,臉上堆滿笑。
李招娣的臉刷白了。
鉛筆從手裡掉下來,滾到地上。
「我爹……」
李大栓幾步跨到教室門口,一把推開門,木門撞在牆上,嗡嗡響。
「走!跟我回去!」
他掃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前排的李招娣身上,伸手就要拽。
李招娣往後縮,兩隻手死死扣住石板課桌的腿。
「爹,我不走!我要考大學!」
「考個屁!」李大栓一巴掌拍在課桌上,石板震得粉筆灰往下掉。「鄰村老王家的小子,一百二十塊彩禮,麥收後辦事。一百二十塊!你考上大學能掙一百二十塊?」
後麵那個矮胖女人跟進來,笑嗬嗬地幫腔:「招娣啊,王家小子條件好著呢,磚瓦房,家裡還有一頭牛——」
「我不嫁!」李招娣哭出聲來,手指扣得發白。
教室裡亂了。前排的女生嚇得往後縮,後排幾個男生站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攔。
鄭全福從辦公室衝出來。
「李大栓!你這幹什麼!上著課呢!」
李大栓瞪他一眼:「鄭校長,我領自己閨女回家,礙著誰了?」
「孩子要考大學——」
「那是你們的事。我閨女的婚事,輪不到外人管。」
鄭全福被噎住了。
這年頭,還真就是這樣。
嫁女兒是各家的私事,大隊管不了,學校更管不了。
法律上說的是一回事,村裡的規矩是另一回事。
李大栓彎腰去掰女兒的手。李招娣死活不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沉把課本合上,走出教室。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李大栓在掰女兒的手指。媒人在旁邊笑嘻嘻地勸。
鄭全福急得直搓手,嘴裡說著「別衝動」。
李招娣的眼淚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石板桌麵上。
講道理沒用。這種人聽不進去「知識改變命運」。
一百二十塊。今年分紅還沒下來,估摸著一個人頭能攤二十來塊就不錯了。
在李大栓眼裡,這就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銀。
得用他聽得懂的話。
陸沉走過去,拍了拍李大栓的肩膀。
「李大哥,借一步說話。」
李大栓回頭瞪他:「你誰啊?」
「代課老師,陸沉。耽誤您兩分鐘。」
李大栓猶豫了一下。陸沉已經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他隻能跟出去。
槐樹底下,陸沉蹲下來,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
「李大哥,我給你算筆帳。」
李大栓叉著腰站著,嘴角往下撇。
「一百二十塊彩禮,一次性的。對不對?」
「對。」
「娶了就沒了。」
「那不廢話。」
陸沉在地上畫了個「120」。
「你閨女要是考上大學,哪怕是個中專,國家包分配。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一年四百塊。」
他在旁邊畫了個「400」。
「兩年就是八百。三年就是一千二。」
李大栓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嫁了她,拿一百二十塊,一錘子買賣。你讓她考上,她每個月往家裡寄十塊錢,一年就一百二。比彩禮多不多?」
李大栓沒說話。他盯著地上那兩個數字。
鄭全福在旁邊聽著,嘴張了張,趕緊接上:
「老李,陸老師說得在理。現在國家分配工作,包分配的,鐵飯碗!你閨女要是端上了鐵飯碗,你老李家在十裡八鄉那可是——」
「關鍵是。」陸沉打斷鄭全福。
「離高考就一個月了。一個月。你等得起。」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考不上,人你帶走,我絕不攔著。考上了——」
他看著李大栓的眼睛。
「你今天要是把她前程給斷了,這事傳出去,十裡八鄉會怎麼說你李大栓?是說你精明,還是說你把閨女的鐵飯碗砸了換一百二?」
李大栓的臉漲紅了。
旁邊的媒人湊上來,嘴一張:「哎我說——」
「閉嘴。」
這聲不是陸沉說的。
趙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教室門口。
他雙臂抱胸,方臉繃著,兩隻眼睛像釘子一樣釘在媒人臉上。
媒人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李大栓咬著後槽牙,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就一個月。考不上,回來嫁人。」
他轉身就走。
媒人小跑著跟上去,嘴裡嘟囔著什麼,走出校門,聲音散了。
鄭全福長出一口氣,擦了把汗。
陸沉轉身回教室。
李招娣還坐在原位,手指摳著桌腿,指甲掐出白印子。
眼淚把課本封麵洇濕了一塊。
「跟我來。」
他把李招娣叫到辦公室。
瘸腿桌子,半杯涼水,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女孩臉上。淚痕還掛著。
「聽我說。」陸沉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對麵。
「從今天起,別的事不許想。我給你爹許了一個月,你就拿這一個月來換你自己的命。聽明白了嗎?」
李招娣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使勁點了一下。
「不是點頭就夠了。」陸沉從桌上拿起一遝草紙遞給她。「從明天開始,每天多做兩套題。做完我批。」
李招娣接過草紙,把它貼在胸口,和上次接那本書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當天夜裡,煤油燈又亮了。
陸沉鋪開《路口》的手稿。
白天李大栓闖進來那一幕在他腦子裡翻來翻去。
那個女孩死死抱著課桌腿的樣子,和小說裡那個站在岔路口的知青,重疊在一起。
走還是留,考還是嫁,回城還是紮根。
都是選擇,都是命。
「路口從來不是用來選的。路口是用來走的。」
陸沉寫下最後一行字。
筆尖重重地點在一個句號上。
他長出了一口氣,放下發酸的手腕,甩了甩手指。
《路口》,完稿。
八千字出頭。
這部關於選擇的小說,耗盡了他這段時間的全部心力。
他把稿紙摞齊,用棉線紮好,放到枕頭底下。
《吃》投出去快三個禮拜了。
沒有回信。
石沉大海。
他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
新人投稿,十篇裡九篇半都是泥牛入海。
編輯部每天收幾十上百封來稿,憑什麼看你的?
但不能停。
《路口》寫完了,得繼續投。
等天一亮,再去公社郵局跑一趟。
他吹滅燈,躺下來。
......
同一個夜裡,太行公社郵局。
郵遞員小孫正在分揀當天到的郵件。
信件不多,十來封。他一封封翻著往各村的格子裡塞。
翻到一封掛號信,他停了一下。
收件人:易縣太行公社前進大隊,陸沉。
寄件人:石家莊市,《河北文藝》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