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過來。」
孫浩然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
趙文秀還沒把眼淚擦乾淨。詩歌組探頭的兩個編輯愣在門口。
「進來,把門關上。」
門關了。六個人擠在小說組這間屋裡,四張桌子之間站都站不開。孫浩然把那十二頁稿紙鋪在桌麵正中間,用搪瓷缸子壓住一角。
「都看過了?」
幾個人點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趙文秀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這篇稿子,比我們今年收到的所有傷痕文學加起來都有分量。」
她眼眶紅著,但話說得硬。
「寫飢餓不用'餓'字,寫苦難不喊一聲苦——劉心武做不到這個。」
孫浩然沒接話。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把煙夾在手指間。
「寫法是好。」他說,「但問題也在這個寫法上。」
他伸手點了點稿紙第四頁。
「通篇寫飢餓,不提一句苦。這恰恰是最危險的。不喊苦,可讀完了誰心裡都苦——上麵的人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我們在'暴露陰暗麵'?」
屋裡安靜了兩秒。
這不是小事。
陸沉這篇《吃》,從頭到尾沒提一個「餓「字。可誰都能看出來他在寫什麼。
趙文秀把嘴一抿:「那照你這麼說,什麼都別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孫浩然把煙彈了彈,「我是說,得有個扛得住的人拍板。咱們組簽了初審,萬一出事——」
話沒說完,門被推開了。
王振海站在門口。
四十八歲,個子不高,肩膀寬,臉上的紋路像刀刻的。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麵那顆。
五七幹校餵了三年豬,去年才平反恢復工作。副主編的位置坐回來還不到半年,簽字的手都還是抖的。
「吵什麼呢?隔壁都聽見了。」
孫浩然看了趙文秀一眼。趙文秀把稿子遞過去。
王振海接過來,沒坐,就站在門口看。
一頁。
兩頁。
三頁。
他的臉色變了。先是擰起來,像啃了塊生薑。然後慢慢漲紅,從脖子往上蔓延,連耳根都紅了。
看到第七頁,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響,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一角稿紙。趙文秀趕緊搶過去擦。
「這他孃的才叫文學!」
王振海一巴掌拍在桌麵上。
「哭哭啼啼算什麼本事?把骨頭亮出來給人看,這纔是本事!」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寄件人資訊。
「HEB省BD市易縣太行公社前進大隊。」他念出來,點了點頭,「好。就該是這種地方出來的人,才能寫出這種東西。」
孫浩然心裡一鬆。王振海肯拍桌子,就是肯簽字。
「王主編,覆審——」
王振海已經從兜裡掏出鋼筆了。他把筆帽擰開,在稿紙末頁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同意」。簽上名字,日期。
筆帽擰回去,插進胸口袋。
「送老周那兒去。」
孫浩然拿起稿子就走。
主編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一扇木門,門上釘著「主編室」三個字。
他敲了兩下。
「進。」
周德明坐在桌後。五十五歲,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十七歲參加八路軍,在晉察冀邊區辦過油印小報,後來轉做文學編輯,寫過短篇《老房東》,散文《夜渡黃河》進過中學語文課本。
十年期間靠邊站,僥倖沒被徹底打倒,熬到平反,重回這張桌子。
此時他的桌上攤著下一期的版麵樣稿,紅筆批了一半。
孫浩然把稿子放在桌上。
「來稿,新人,初審和覆審都過了。我覺得您得親自看看。」
周德明抬眼看了他一下。孫浩然平時送稿從不說這種話。
他拿起稿子。
孫浩然站在門口,沒走。
周德明開始看第一頁。
辦公室裡沒有聲音。窗外傳來自行車鈴鐺響,路上有人喊了一嗓子什麼,聽不清。
周德明翻到第三頁,伸手拉開抽屜,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
他沒說話。
一直看到最後一頁。
煙燒了大半截,灰掉在桌麵上,他沒彈。
辦公室裡的掛鍾走了一圈又一圈,秒針的聲音一下一下往孫浩然腦子裡鑽。
周德明把稿子放下來。
他盯著桌麵,眼睛沒有焦點。
「這寫法,」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讓我想起四二年。」
孫浩然沒敢接話。
四二年。冀中大饑荒。周德明十七歲參軍,在晉察冀邊區辦油印小報,親眼見過餓殍。這事他從不提,編輯部的人都知道。
周德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擰了兩下,確認滅透了。
他又把稿子拿起來,從頭看。
第二遍。
看到「用嘴做紅燒肉」那段,他右手食指在紙麵上停了很久。指腹來回摩挲那幾行字,像在摸一道舊傷疤。
看完,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孫浩然臉上。
「六月號。頭條。」
孫浩然愣了。
六月號頭條?六月號頭條排的是省作協副主席馬長河的中篇《春雷滾滾》,版麵兩個禮拜前就定了,馬長河本人都審過校樣了——
「把老馬那篇撤下來放第二。」周德明說,「你親自給他打電話解釋。就說是我的意思。」
孫浩然張了張嘴。
馬長河,省作協副主席。在河北文壇耕了二十年的人。被一個沒名沒姓的生產大隊知青擠掉頭條——
「愣什麼?」周德明把稿子推過來。
「是。」
孫浩然拿起稿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浩然。」
他回頭。
周德明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回信的時候加一句——盼惠寄新作。」
孫浩然點頭,出了門。
回到小說組辦公室,他把「頭條」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趙文秀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地上。
「頭條?那馬長河的稿子——」
「老周說的,撤到第二。」
屋裡沒人說話了。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孫浩然坐下來,拿出信紙。抬頭寫「陸沉同誌收」,落筆寫稿費標準——千字六元,五千字,共計三十元整。
寫到最後,他頓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盼先生惠寄新作。」
信封封好,貼上郵票,放進發件筐。
明天一早,這封信會從石家莊出發,沿著公路翻過太行山東麓的丘陵,抵達一百五十公裡外的易縣。
當天夜裡,主編室的燈亮到很晚。
周德明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張舊信紙,鋪在桌上。他擰開鋼筆,寫了一個稱呼——「老吳」。
停了幾秒,接著往下寫。
「……易縣有位叫陸沉的青年,寫了篇東西。你在保定,若得閒,煩請代我去看看。」
他把筆擱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我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