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太行山,風裡帶了燥意。
陸沉接過小孫遞來的牛皮紙信封,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漿糊乾透了,有些紮手。
信封左上角印著「燕京市東城區東直門內大街」的字樣,落款人是陸舒。
那是他親妹妹。
陸沉沖小孫點點頭:「辛苦,進屋喝口水?」
「不了陸老師,還得給南邊大隊送報紙呢。」小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現在是名人,公社老少爺們都傳開了,說您這筆桿子能頂一頭大牛。回見!」
自行車鈴聲清脆,消失在土路盡頭。
陸沉沒急著回知青點,而是坐在村口的大磨盤上,撕開了信封。
信紙是那種帶紅格的稿紙,字跡清秀,透著股子活潑勁兒。 ->.
「哥,你寄回家的《河北文藝》爸媽都看了。咱爸那天晚上多喝了二兩紅星二鍋頭,對著街坊鄰居吹了半宿,說老陸家出了個文曲星。媽倒是背著人抹眼淚,說你在鄉下受苦了,寫這種『吃』的文章,肯定是餓狠了,非要給你寄兩斤大白兔奶糖和兩罐麥乳精……」
陸沉看著文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
這種久違的、帶著血緣溫度的關心,讓他這個兩世為人的靈魂感到了一絲慰藉。
信寫了三頁,最後一頁的話鋒卻轉了。
「哥,返城的事你別急,咱爸託了以前的老戰友,在街道辦那邊盯著呢。
還有個事兒,媽最近老往總政文工團跑,說是給你物色了個物件。
人家是跳舞的,長得可俊了,比那電影畫報上的明星還俏。
媽的意思是,你要是近期能回來,先見一麵。
你要是回不來,她就打算讓人家給你寫信。
哥,你可得把握住,文工團的姑娘,那可是咱燕京城的香餑餑……」
文工團?
陸沉腦子裡第一個蹦出的畫麵是《廬山戀》裡的張瑜,或者是那個在這個時代還沒徹底大紅大紫、卻驚艷了整個八十年代的龔雪。
「跳舞的……」陸沉失笑,搖了搖頭。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在1978年的文壇搞出名堂,相親這種事,離他太遠。
更何況,一個在燕京跳舞的姑娘,看上一個在河北山區插隊的窮知青?
他把信摺好,目光落在空信封上。
忽然,陸沉的眼神凝住了。
他把信封翻過來,盯著郵戳看。郵戳很清晰,燕京發的。
但陸沉注意到,在信封的夾層縫隙裡,粘著一小片乾涸的綠色膠質。
那是郵局內部封存掛號信回執時常用的封口膠。
陸沉心頭一跳,猛然想起十天前寄出的那篇《路口》。
當時他寄的是掛號信,花了兩毛錢。
按理說,回執應該已經反饋到他手裡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大隊部。
大隊部旁邊的郵局代辦點,老張頭正拿著把大蒲扇拍蚊子。
「張大爺。」陸沉走過去,「十天前我寄的那封掛號信,回執到了嗎?」
老張頭眯起眼,想了半天:「掛號信?去石家莊那個?」
「對。」
「不對啊,陸知青。我記得你那天走後,王躍進那小子過來幫我分揀,他說你那封信地址寫錯了,還幫著重新貼了郵票,說直接發燕京去了。」
陸沉的瞳孔驟然收縮。
發燕京?
他給《河北文藝》投稿,地址是石家莊青園街,怎麼可能發燕京?
「他改了地址?」陸沉聲音冷了幾分。
「是啊,他說你那是給家裡寄的要緊材料,怕石家莊中轉慢,直接給走了燕京的線。」老張頭沒察覺出異樣,「咋了?沒寄到?」
陸沉沒接話,手心裡那封妹妹的來信被他捏得微微變型。
王躍進。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使絆子了。
截留稿件、私改地址,這是想要他在文壇徹底斷了路。
在1978年,這叫破壞生產,往大了說,能扣上阻礙文化建設的帽子。
王躍進圖什麼?
名額。
那張保定到燕京的火車票,那個返城指標。
陸沉閉上眼,腦子裡飛速復盤。
王躍進在糧管所上班,訊息靈通。
他一定是看出了陸沉想通過發表文章積攢政治資本,所以想把水攪渾。
讓他的稿子石沉大海,讓他覺得回城無望,最後隻能乖乖把名額「讓」出來。
「張大爺,那天王躍進改地址的時候,你看清他寫哪兒了嗎?」
「這我哪記得住,就瞧見上麵印著個『人民』啥的,反正是個大門臉。」
人民?
燕京,東城區,燈市口。
《人民文學》編輯部。
陸沉突然想笑。
王躍進這種人,大概以為把稿子寄往全國最高的文學殿堂,就是讓陸沉「自取其辱」。
畢竟,一個鄉下代課老師,剛發了一篇省刊就敢投國家級刊物,那不是找退稿嗎?
隻要退稿信一回來,陸沉的信心就會受挫。
但他王躍進做夢也想不到,《路口》那篇小說的成色,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那是在《人生》的基礎上升華的作品。
「陸知青,你臉色不太好啊。」老張頭停下蒲扇,「是不是那小子辦錯事了?我回頭罵他去。」
「不用。」陸沉睜開眼,嘴角掛起一抹弧度,「他沒辦錯事,他辦了件大好事。」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個大的。
......
第二天。
陸沉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雖然洗得發黃,但領口壓得平整。
他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麵塞滿了廢紙,外麵卻寫著醒目的「投稿」二字。
他沒去村口的代辦點,而是算準了時間,步行五裡地,去了公社郵局。
果然,王躍進正蹲在郵局對麵的大槐樹下,跟兩個閒漢吹牛逼。
看見陸沉過來,王躍進的眼神明顯閃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迎了上來。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作家嗎?這又是要寄什麼鴻篇钜著啊?」王躍進陰陽怪氣地湊過來,眼睛死死盯著陸沉手裡的信封。
陸沉裝作沒看見他眼底的貪婪,故意嘆了口氣,把信封往懷裡縮了縮。
「沒什麼,一篇新寫的短篇。」陸沉壓低聲音,顯得有些神神秘秘,「這回不投省裡了。」
王躍進耳朵尖,立刻接茬:「不投省裡?那投哪?」
「燕京。」陸沉看著他,一字一頓,「《人民文學》。」
王躍進心裡咯噔一下,心說這小子瘋了?還是發現什麼了?
「陸知青,不是我說你,飯得一口一口吃。省刊剛上,就想往燕京紮,別到時候碰一鼻子灰。」王躍進試探道。
「碰不碰灰,寄了才知道。」陸沉走進郵局,當著王躍進的麵,在櫃檯上填單子。
他寫得很慢,故意讓王躍進看清上麵的字:燕京市燈市口大街82號。
「還是掛號。」陸沉遞給老張頭兩毛錢,「這稿子很重要,丟了我就回不去了。」
王躍進在後麵聽著,眼珠子轉得飛快。
回不去了?
他心裡狂喜。看來陸沉是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這一篇稿子上了。
隻要這一篇再「消失」,陸沉的心氣兒就算徹底散了。
到時候,那個返城名額……
陸沉辦完手續,走出郵局。在經過王躍進身邊時,他故意停了一下。
「王同誌,糧管所最近忙嗎?」
「忙!忙著呢!」王躍進敷衍道。
「忙點好。」陸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人一忙,就容易出錯。出了錯,就得認。你說對吧?」
王躍進被拍得渾身不自在,勉強擠出一個笑:「陸知青說話真深奧,我聽不懂。」
陸沉笑了笑,大步離去。
王躍進盯著陸沉離去的身影,臉上露出獰笑。
「陸沉,你這輩子就該爛在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