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學好數理化!
萊昂納爾摸了摸佩蒂的頭,輕輕說:「好了好了,我冇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佩蒂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她上下打量著萊昂納爾,目光最後停在他拄著的手杖和左腿上。
「報紙上說您中槍了……說子彈打穿了您的腿……說您差點就……」她又哭起來,話都說不完整。
「報紙就喜歡誇張。」萊昂納爾笑了笑,「隻是擦傷,現在已經好了。你看,我能自己走路。」
他為了證明似的,鬆開蘇菲攙扶的手,拄著手杖在門口走了兩步。步伐確實有些僵硬,但還算穩當。
「我給你走兩步,走兩步,好不好?我現在好差不多了。過一陣我就能小跑了,再過一陣就能大跳了……」
佩蒂還是不信,蹲下去就要掀萊昂納爾的褲腿。萊昂納爾趕緊攔住她。
「別看了,真的好了。」他說,「倒是你,怎麼冇去學校?」
佩蒂擦擦眼淚,站了起來:「我請假了。今天您回來,我得給您做飯。」
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但眼睛還是紅的。
艾麗絲從後麵走過來,幫萊昂納爾脫下外套和帽子。
「歡迎回家,萊昂。」她說。
蘇菲關上門,把寒冷關在外麵。屋裡很暖和,壁爐燒著,空氣裡滿是食物的香味。
萊昂納爾深深吸了口氣,這是家的味道。和倫敦聖托馬斯醫院的消毒水味不一樣,和巴黎沙龍裡的香水味也不一樣。
這是實實在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然後慢慢走到客廳,在扶手椅上坐下,屁股捱到柔軟的坐墊上時,他幾乎要嘆息一聲。
佩蒂跟過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
「還疼嗎?」她小聲問。
「偶爾會疼,但已經好多了。」萊昂納爾說,「李斯特醫生是個好醫生,手術做得很好。」
「那個開槍的人呢?英國人抓到他了嗎?」
「抓到了。他叫讓-皮埃爾·魯維埃,是個法國人。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佩蒂還想問什麼,但蘇菲走過來,摟住了她的肩膀:「讓萊昂休息一會兒吧。我們一起去看看湯好了冇有。」
佩蒂點點頭,站起來,一步三回頭地和蘇菲一起往廚房走。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確實累了。從倫敦到多佛,再從加來到巴黎,一路上火車顛簸,海船搖晃。
雖然蘇菲和艾麗絲,還有左拉、莫泊桑一直在照顧他,但長途旅行對一個腿上還有傷的人來說,終究是場折磨。
他聽到廚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聽到佩蒂在哼歌,聽到艾麗絲在整理行李,聽到蘇菲在壁爐前撥弄柴火。
這些聲音讓他安心。
過了大概半小時,佩蒂從廚房探出頭來,歡快地喊道:「少爺,吃飯了!」
餐廳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四副盤子,四把叉子,四把刀,四個玻璃杯。
桌子中央擺著一個大湯碗,裡麵是冒著熱氣的燉雞湯。旁邊還有一盆西紅柿牛尾湯,一籃麵包,一盤沙拉。
佩蒂站在桌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這是您當初教我的那幾道菜。燉雞湯,西紅柿牛尾湯……」
燉雞湯的顏色很正,表麵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西紅柿牛尾湯濃稠紅潤,香味撲鼻。
萊昂納爾滿意地吸了下鼻子:「聞起來真棒!」
佩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趕緊拉開椅子:「您坐這兒。」
四個人坐下。萊昂納爾在餐桌一頭,蘇菲在他右邊,艾麗絲在左邊,佩蒂在對麵。
佩蒂先給每人盛了一碗燉雞湯。湯很燙,萊昂納爾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雞肉燉得爛,湯鮮而不膩,鹽放得恰到好處。和他四年前教佩蒂做的一模一樣——不,甚至更好。
萊昂納爾讚美道:「真好喝!」
佩蒂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好久冇做了。上學以後都是廚娘做飯,但今天我想自己做。」
「學校功課不忙嗎?還能請假回來做飯?」
「忙,但您回來更重要。而且我功課都跟得上。」
萊昂納爾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湯。熱湯下肚,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他一邊吃一邊與大家閒聊,順嘴問了佩蒂一句:「在學校怎麼樣?老師們對你好嗎?」
佩蒂點點頭:「好。老師們都喜歡我。因為我成績好。」
「哦?哪科最好?」
「都很好。」佩蒂挺起胸脯,有些驕傲,「文學、算術、自然、歷史……我都是班上最好的。連體育課也是。」
萊昂納爾仔細端詳著佩蒂。四年前他決定花每個月15法郎讓她成為自己的「女僕」時,她還不到十一歲。
現在四年過去了,佩蒂十四歲了,個子幾乎有蘇菲的肩膀那麼高,身材也顯露出當初被芭蕾舞學校青睞的天資。
她臉上褪去了孩子的圓潤,有了少女清秀的輪廓。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
唯一不變的是,她的眼睛還是很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說話的時候會直視對方,從不躲閃。
她確實長大了,從一個膽怯的小女孩,長成了一個自信的少女。
她冇有成為芭蕾舞學校的犧牲品,冇有成為貧民窟裡的又一個悲劇。
萊昂納爾感慨了一聲:「你很棒!」
佩蒂的臉色露出自豪的笑容,任何老師的誇獎,都比不上萊昂納爾對她的肯定。
蘇菲給萊昂納爾遞了一塊麵包:「別光喝湯,吃點麵包。」
萊昂納爾接過麵包,蘸了蘸西紅柿牛尾湯。牛尾燉得很爛,肉從骨頭上脫下來,入口即化。
西紅柿的酸味和牛肉的鮮味融合在一起,很開胃。
萊昂納爾露出笑容:「這個也好吃。」
佩蒂抬起頭:「番茄是我挑的。要選紅的,但不能太軟。太軟的就爛了,不好吃。」
艾麗絲笑著說:「你懂得真多。」
佩蒂看向萊昂納爾:「少爺教我的。」「少爺教我做菜,還教我認字,還送我上學。」
她的眼神裡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近乎崇拜的情感。
萊昂納爾忽然想起了什麼:「你馬上要小學畢業了吧?準備去哪所中學?」
這個問題讓佩蒂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勺子,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麵包。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萊昂納爾皺起眉頭:「不知道?冇有想去的學校嗎?」
「班上的其他女生……她們都會去聖心會女子學院,或者聖約瑟女子學院,或者別的教會女子學校。
但那些學校的課程是半天時間學聖經、做祈禱,和修女一樣生活;剩下的半天時間學怎麼做一個淑女——
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行禮,怎麼刺繡,怎麼彈鋼琴給客人聽……我對這些冇興趣。我不想學怎麼當淑女。」
萊昂納爾看向蘇菲:「現在巴黎的女子中學隻有教會學校嗎?」
蘇菲放下刀叉:「我最近也瞭解過。法國直到1880年《卡米耶·塞法》通過以後,才允許辦公立的女子中學。
但是直到現在,巴黎也隻建了一所塞維涅女子學院,剩下的都是教會學校。我以前讀的就是教會學校。」
「那所塞維涅女子學院怎麼樣?」
「課程比教會學校好一些。有文學,現代語言,歷史,地理。但也不教拉丁文,畢業的學生也不能參加中學會考。
而且那所學校現在隻有一百多個學生。大部分女孩子要上中學,還是隻能去那種教會辦的『淑女訓練班』。」
萊昂納爾沉默了。十九世紀的法國明麵上號稱自己文明進步,但是女性受教育的機會也少得可憐,甚至不如德國。
大多數法國女孩學到讀寫和簡單算術就足夠了,剩下的就是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和母親。
他看向佩蒂:「你對學習什麼感興趣?我是說,如果讓你選,你想學什麼?藝術?繪畫?文學?還是別的?」
佩蒂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想學算術,還有自然課。上次自然課老師講植物的光合作用,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還有算術課,解方程式的時候,像在玩一個遊戲,找到答案的時候特別有成就感。」
這個答案讓萊昂納爾詫異,他以為佩蒂也許會更喜歡鋼琴或者繪畫,畢竟有德彪西和雷諾瓦在教她。
或者是更喜歡文學,這可能會是她今後走得最「順利」的一條路,她甚至有機會成為巴黎沙龍裡的女皇。
但是佩蒂感興趣的竟然是科學?
佩蒂冇有注意到萊昂納爾的神色,她越說越興奮,手還比劃著名:
「我還想學物理。上次少爺和特斯拉先生在家裡做實驗,我看著就覺得好玩。為什麼電能讓燈亮?為什麼磁能吸鐵?
這些我都想知道。我現在每個週末都會抽上半天時間,和朗之萬家的保羅去實驗室那邊看特斯拉先生他們做實驗。」
萊昂納爾聽著,心裡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佩蒂有這樣的求知慾,沉重的是在如今的法國很難得到滿足她。
一個女孩想學算術,想學自然,想學物理?這在絕大多數的法國人看來簡直是異想天開。
萊昂納爾點點頭:「你想學這些,很好。但如果你想繼續上算術課和自然課,從今天開始你就要認真學習英語了。」
這話一出,餐桌上的三個女性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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