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泰坦號」,起航!(補更 2)
萊昂納爾·索雷爾在聖托馬斯醫院的病房裡,手裡是拿著來自英國內政部的公函——
【致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
鑑於您多次未經許可進入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領土,現根據相關法律,決定將您驅逐出境。
您必須在收到本通知後七日內離開英國本土。此後,您將被禁止進入英國本土及所有英國海外殖民地、保護國。
如逾期未離境,警方將依法採取強製措施。】
他對驅逐令並不感到意外。他早就從報紙上讀到了那些新聞,也從左拉和莫泊桑那裡聽到了外界的議論。
莫泊桑憤憤不平:「他們想把所有事都怪到你頭上。埃及人、印度人反抗是因為英國的殖民和壓迫——
但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
萊昂納爾放下報紙,冇有說話。
這些反抗和動盪,根源確實在於大英帝國的殖民政策和各地的民族主義覺醒,還有十九世紀末全球政治格局的變化。
他的小說,最多隻是一個催化劑,為這些反抗者提供了一個可以凝聚人心的反派符號。
但符號的力量,有時確實超乎萊昂納爾的想像,甚至是遠遠超乎。
原版《1984》裡的「Big Brother」,是對極權主義的隱喻,是對權力異化的批判,出版以後也震動了世界各國。
主動對號入座並禁止該書出版的不僅有蘇聯、東歐各國,還有佛朗哥時期的西班牙、薩拉查政權時代的葡萄牙、軍政府時期的希臘、皮諾切特時期的智利等國家。
此外還有以色列佔領下的約旦河西岸和加沙,美國的愛荷華州、弗羅裡達州、德克薩斯州等地區。
英國雖然並冇有公開禁止《1984》,但是當時的公共圖書館拒絕採購本書,BBC也多次拒絕將其進行廣播改編。
並且在英屬馬來亞、英屬肯亞、英屬賽普勒斯,《1984》都被非正式封禁或限製傳播過。
在1882年,這個符號轉變為「Old Lady」的,竟然爆發出了遠比原版更加恐怖的力量。
現在想來,也是正常的,因為此時,大英帝國的殖民統治,正在執行的巔峰期。
對被殖民者來說,「Old Lady」不是隱喻,她就在總督府、警署、稅務所和軍營裡。
1949年的《1984》是在告訴人們:「未來可能會這樣。」
1882年的《1984》則是在說:「你現在就在這裡。」
萊昂納爾冇有想到事情最終會這樣發展,但他也無法否認,這確實發生了。
蘇菲走進病房,她也知道了驅逐令的事,臉色不太好看:「你的腿還冇完全好,要再休養兩週才能長途旅行。
火車太顛簸了,你的傷口可能重新裂開。」
萊昂納爾不以為意:「早上坐火車出發,晚上就能到巴黎,總比被警察押送著離開要好。給我準備個厚墊子就行。」
他看向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又要下雨了。倫敦的冬天總是這樣,陰冷,潮濕,不見陽光。
他就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禁止了《1984》的地方,離開這個他遇刺的地方,離開這個女王遇刺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倫敦的時候,那是1880年,他帶著《良言》的邀請而來。
現在,他要離開了。帶著腿上的傷,帶著那根藏著刺劍的手杖,帶著驅逐令。
1882年12月27日,聖誕節剛剛過完,聖托馬斯醫院的病房裡冷冷清清。
窗外冇有下雪,但氣溫很低,寒氣透過窗戶的縫隙滲進來。
萊昂納爾恢復得比預想的要快,已經可以自己行走了。他拄著諾曼·麥克勞德送的那根手杖,在病房裡慢慢踱步。
左腿還有些疼,但已經不影響基本的活動。
蘇菲在收拾東西。他們的行李不多,不過是幾件衣服。大部分東西已經提前送到了火車站,今天隻需要帶隨身物品。
艾麗絲也在幫忙。她把萊昂納爾換下來的病號服迭好,放在椅子上。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別難過。」萊昂納爾對她說,「我們回法國,回巴黎。那裡有我們的朋友,有我們的家。」
艾麗絲點點頭,但眼淚又流下來了。她不是難過要離開英國,她是難過萊昂納爾受的傷,難過幾周來經歷的一切。
左拉和莫泊桑來了。他們今天要和萊昂納爾一起去查令十字車站,從那裡坐火車到多佛港,然後換乘海船到法國。
「火車早上十點開。」左拉說,「我們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萊昂納爾點點頭。他最後檢查了一遍病房,確認冇有遺漏的東西,然後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拿起手杖。
蘇菲挽著他的另一隻胳膊,攙扶著他行走。艾麗絲提著一個小包。
他們走出病房。走廊裡很安靜,大部分病人都回家過節了,除了看守他的警察,隻有幾個值班的護士在。
在樓梯口,他們遇到了約瑟夫·李斯特醫生,他手裡拿著病曆本,正在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巡視。
「要走了?」李斯特醫生問。
「要走了。」萊昂納爾說,「謝謝您,醫生。冇有您,我可能……」
李斯特醫生擺擺手:「這是我的職責。而且,您是個好病人——第一個主動問我手洗了冇有的病人。」
他笑了笑,然後正色道:「傷口基本癒合了,但還要小心。一個月內不要劇烈運動,不要長時間行走。如果出現紅腫、發熱、劇痛,立刻找醫生。」
「我記住了。」
「一路平安,索雷爾先生。」
「謝謝。也祝您一切順利。」
醫院的一樓大廳也很安靜,守在這裡的警察看到萊昂納爾終於要離開了,都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但走出醫院大門,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聖托馬斯醫院的正門外,聚集了一群人,有記者,有市民,還有工人。警察在維持秩序,把人群攔在馬路對麵。
看到萊昂納爾出來,記者們立刻湧了上,。警察攔住了他們,但擋不住他們的問題:
「索雷爾先生!您對驅逐令有什麼看法?」
「您認為女王遇刺和您的作品有關嗎?」
「您還會再來英國嗎?」
「您對愛爾蘭問題有什麼看法?」
「索雷爾先生!看這邊!」
萊昂納爾停住了腳步,看了看那些記者,看了看那些市民,看了看那些警察。
然後他鬆開蘇菲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醫院門口的台階上。
人群安靜了一些。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萊昂納爾開口了:「首先,我要感謝聖托馬斯醫院,感謝約瑟夫·李斯特醫生和他的團隊。冇有他們的救治,我今天不可能站在這裡。
尤其是他的消毒理念,值得馬上在全世界推廣!」
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記者們有些奇怪萊昂納爾怎麼突然開始推廣什麼消毒理念,但他們還是耐心地聽著。
萊昂納爾這才繼續開口:「其次,關於英國內政部對我遇刺案件的調查結果——讓-皮埃爾·魯維埃因個人仇恨襲擊我——我接受這個結論。」
他說「接受」這個詞時,語氣很平淡,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裡麵的諷刺。
「就像我接受英國會因為一本小說禁止我入境,會因為幾封信起訴平民,會因為一句口號發動戰爭。」
說到這裡,萊昂納爾提高了音量:
「就像我接受,在這裡,法律是體麪人的特權,正義是有錢人的遊戲,自由是報紙上的空話。」
他環視人群,看著那些記者,那些市民,那些警察:
「我接受這一切。因為這就是大英帝國——
一個任由上百萬人餓死的帝國,一個在每個殖民地都鎮壓自由的帝國,一個在全世界掠奪資源的帝國
——這樣的帝國,做出這些事,有什麼奇怪的呢?」
人群徹底安靜了。連記者都忘了記錄,隻是呆呆地看著他。
萊昂納爾繼續說,語氣恢復了平靜:
「我要離開了。被驅逐出境,今後可能都不準再來。但我並不難過。」
他看向那些工人模樣的人,萊昂納爾認出了幾張臉——老吉米,肖恩·奧馬拉,喬·哈裡斯……
「因為思想驅逐不了;勇氣驅逐不了;對自由的渴望,對尊嚴的追求,對正義的信仰——這些,都驅逐不了。」
他最後回頭看向記者:「我即將離開英國,希望如果我還能來到這裡,你們已經學會如何做一個文明國家。」
他說完了。冇有揮手,冇有鞠躬,隻是轉身,在蘇菲的攙扶下,慢慢走下台階。
馬車等在那裡。車伕開啟車門,萊昂納爾上了車,蘇菲和艾麗絲跟著上去。左拉和莫泊桑上了另一輛馬車。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冇有人喊叫,冇有人阻攔,隻是沉默地注視著馬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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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希望萊昂納爾·索雷爾離開,而巴黎則期盼著他的迴歸。
整整兩個月時間,巴黎的讀者們隻能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作家。
看他如何為平民作證,如何被英國佬逮捕關進監獄,如何被人刺殺……
但冇想到的是,比萊昂納爾更早回來的,是他的小說。
聖誕節後第一期的《現代生活》,封麵赫然是一艘巨大的蒸汽郵輪,還用大字寫著——
萊昂納爾·索雷爾震撼新作!《泰坦號沉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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