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你的手洗過了嗎?
刺殺者掏槍的時候,萊昂納爾已經有所察覺;而當槍聲炸開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向前撲倒。
與此同時,他還抬起手臂護住頭臉和胸腹,避免被射中要害。隨即,他視線裡的一切突然變慢了——
第一發子彈擦著頭皮飛過,火辣辣的感覺掠過額頭;第二發擊中旁邊警察的胳膊,那警察慘叫一聲,血花濺開。
第三發——萊昂納爾隻感覺到左腿像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像棵被鋸斷的樹,狠狠摔在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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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冇有立刻襲來,他知道這是腎上腺素暫時壓過了所有感覺。但他同樣知道傷在哪裡,也知道情況不妙。
現場徹底亂了。槍聲把人群的喧譁撕成碎片。尖叫聲從四麵八方爆開,像世界末日要到了。
人們開始推擠、奔逃、摔倒。前排的人想往後躲,後排的人還在往前擠,中間的人被夾得動彈不得。
「有槍!」
「殺人啦!」
「快跑!」
警察們吼叫著,警棍胡亂揮舞,試圖控製局麵。但人群已經失控,像決堤的洪水朝各個方向湧去。
有人被推倒在地,立刻被無數隻腳踩過。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罵,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記者們像受驚的鳥群,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牆角縮,照相機和三腳架倒了一地,昂貴的機器成了碎片。
相機裡的鎂粉盒被打翻在地,白色粉末混著塵土到處飛揚,讓現場的情況更加混亂。
那個開槍的男人已經被四五個警察撲倒。他們把他臉朝下按在石板地上,膝蓋頂著他的背。手槍掉在一旁,被一個警察一腳踢開。
「按住他!按住!」
「別讓他動!」
男人還在掙紮,用法語嘶吼著什麼,但聲音被淹冇在混亂中。
幾個警察衝到萊昂納爾身邊,七手八腳把他往門廳裡拖。石階上留下一條暗紅色的血痕。
等進入了法院的門廳,警察們又迅速把萊昂納爾圍住,手裡拿著警棍,生怕哪裡再衝出來一個暴徒。
直到這時,萊昂納爾才感覺到左腿傳來劇痛。
他低頭看去,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深紅色還在迅速蔓延。血順著褲管滴到地上,在灰石地板上聚成一灘。
萊昂納爾回憶著自己在生物課上學到的知識,咬著牙說:「幫我按住傷口!找乾淨布料,給我包紮。」
一個年輕警察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雖然臉色發白,但還是慌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然後把襯衫撕開脫了下來。
「索雷爾先生,這件衣服是我剛買的,今天第一天穿。可以用嗎?」
眼下已經冇有別的選擇了,萊昂納爾隻能點點頭,然後讓他把襯衫迭成厚厚一迭,按在自己大腿的傷口上,再用兩邊的袖子死死纏緊大腿根部。
血立刻滲出來,把白布染成紅色。
「用力!」萊昂納爾說。
年輕警察加重了力道,兩隻袖子緊緊地絞纏在一起。
這時疼痛纔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萊昂納爾倒吸一口冷氣,感覺眼前發黑。
門廳外的混亂還在繼續,但警察已經逐漸控製住局麵。更多警察從法院裡衝出來,組成人牆把人群往外推。
馬車的馬受驚了,車伕死死拉住韁繩,馬匹揚起前蹄嘶鳴。
幾分鐘後,一個高個子男人也從法院內衝了出來,正是查爾斯·沃倫爵士,倫敦警察廳廳長。
他看了一眼萊昂納爾,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立刻下令:「馬上把索雷爾先生送去聖托馬斯醫院!」
「廳長,外麪人群還冇散——」
查爾斯·沃倫爵士幾乎是咬牙切齒:「清出一條路!用警棍開路!任何人要阻擋都可以立刻逮捕!」
警察們行動起來。查爾斯·沃倫蹲下身,看了看萊昂納爾的傷口。傷口上的布料已經全紅了,但血似乎流得慢了。
他拍了拍萊昂納爾的臉,好讓對方保持清醒:「堅持住。你不會死在這裡。」
萊昂納爾想說什麼,但一陣眩暈襲來。失血開始起作用了,他開始覺得有些冷。
馬車被趕到門口。四個警察抬起萊昂納爾,小心地把他放進車廂。沃倫跟著上了車,坐在他對麵。
「走!」查爾斯·沃倫朝車伕吼道,「最快的速度!撞到什麼也別停!」
馬車猛地衝了出去,車廂也開始劇烈顛簸,每一次都讓腿上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萊昂納爾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他能感覺到血還在流,溫熱的液體漸漸浸濕了布料,浸濕了褲子,浸濕了馬車的座椅。
查爾斯·沃倫盯著他,一發現萊昂納爾有昏迷的跡象,就會立刻拍醒他。
馬車在倫敦街道上橫衝直撞,車伕不停甩響鞭子,吼著「讓開!讓開!」行人慌忙躲避,街角的報童嚇得扔掉報紙。
萊昂納爾透過車窗,看到倫敦的街景在飛速後退——煤氣路燈的柱子、商店的招牌、教堂的尖頂……但漸漸開始模糊成一片片灰黃的色塊。
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數著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他知道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一槍有冇有傷到自己的股動脈——這個時代可冇有血管縫合的技術,醫生最多隻能鉗住血管斷裂處,止血以後進行結紮。
那樣即使自己不會因為失血或者傷口感染而死,左腿也會因為缺少供血而開始壞死,最後很有可能截肢或者殘疾。
至於凶手是誰,為什麼要殺他……他暫時冇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這些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馬車猛地剎住。
「到了。」查爾斯·沃倫說。
聖托馬斯醫院的大門敞開著,警察把萊昂納爾抬進了進去,很快就送到了外科診室,並且把其他等待的傷者都擋在了門外。
查爾斯·沃倫大聲喊著:「槍傷!左大腿!失血很多!」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的醫生跑了出來,看到是他,也冇有多嘴,而是立刻開始檢查傷口。
他剪開萊昂納爾的褲腿,露出那個血肉模糊的彈孔。血還在往外滲,但並冇有噴射出來。
「需要馬上手術。子彈還在裡麵,太深了。」
萊昂納爾被抬著穿過醫院的走廊,護士和其他病人都讓到兩邊,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匆匆經過自己麵前。
「他不是那個……」
「發生什麼事了?」
但萊昂納爾已經漸漸聽不清這些議論了,他被抬進一間手術室,幾個助手已經在準備器械。金屬託盤裡擺著手術刀、鑷子、剪子、鋸子、斧子……
萊昂納爾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急促。醫生俯身看他——
「我們會給你做手術,取出子彈。但你需要先麻醉。」
助手拿來一個玻璃瓶和一塊棉布。醫生把玻璃瓶裡的液體倒在棉布上,一股甜膩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萊昂納爾知道那是什麼——氯仿。1882年,它和乙醚是最常用的麻醉劑。
棉布很快就蓋在了他的口鼻上。萊昂納爾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流走。世界變得模糊,聲音變得遙遠。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問:「醫生……你的手……洗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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