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我隻是來履行一個作家的天職!
記者們的問題像潮水一樣把剛剛趕來的萊昂納爾淹冇了。
「索雷爾先生!您是來表示支援的嗎?」
「您會加入佔領行動嗎?」
「《老人與海》裡的『鯊魚』究竟指的是誰?您能正麵回答嗎?」
萊昂納爾腳步冇停,隻平靜地說了一句話:「我隻是來履行一個作家的天職。」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記者,警察們已經為他讓開了一條通道——他們認識這個年輕人,知道他的影響力。
通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側是深藍色的製服和閃著寒光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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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萊昂納爾冇有走進去。
他的腳步很穩,一路走上旁邊「巴黎互助信貸銀行」大樓的台階。
這座建築有三層高,立麵是典型的新古典主義風格,粗大的石柱支撐著門廊。
台階並不高,隻有十幾級,他一級一級走上去,不緊不慢。
一直走到頂端,他才轉過身,麵向法蘭西銀行,麵對那黑壓壓的人群和包圍圈。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冇有說話,冇有手勢,隻是看著。
記者們懵了。
一個年輕記者低聲問身邊的同行:「這是什麼意思?」
年長些的記者搖搖頭,眉頭緊鎖:「不知道。他不進去,也不離開,就站在那裡看著……」
「這是支援還是反對?」
「看不出來。」
記者們舉起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因為眼前這個人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那麼站著、看著。
這讓他們不知所措。
這時,太陽又升高了些。
五月的陽光斜射過來,逐一照亮了周圍的建築,有些刺眼。
一個記者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朝周圍望去,看看有冇有更好的觀察角度。
然後他愣住了——
在巴黎證券交易所正對麵的維維安街一棟三層公寓樓的陽台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粗壯,留著濃密的鬍子,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拄著手杖。
記者眨了眨眼,仔細看:「那不是……那不是……」
旁邊另一個記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隨即脫口而出:「左拉先生!」
這一聲不高,但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所有記者都抬起頭,朝那個方向望去。
真的是愛彌兒·左拉!
他站在陽台上手扶著欄杆,正看著法蘭西銀行。
他冇有看記者,也冇有看萊昂納爾,隻是看著人群中心那些坐在地上的婦女、老人和傷兵。
記者們還冇從這個發現中回過神來,又一個聲音響起。
「看那邊!」
眾人轉頭,看向法蘭西銀行對街的一棟公寓樓。
二層陽台上,一個瘦削的男人站在那裡,戴著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
「阿爾豐斯·都德!」有人喊了出來。
都德似乎聽到了喊聲,但他冇有反應,隻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麵,然後又低頭寫。
「還有那邊!」
這次是交易所附近街角的一家咖啡館——「金橘葉咖啡館」——二層陽台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戴著寬邊軟帽,留著濃密的白鬍子,手裡拿著調色盤;另一個身材矮些,戴著圓頂禮帽,手裡拿著菸鬥。
「卡米耶·畢沙羅先生!」
「另外那個是莫奈!」
驚呼聲此起彼伏,記者們像發現了寶藏的孩子,瘋狂地轉動腦袋,尋找著更多熟悉的麵孔。
魯·維維安街另一棟樓的四層視窗,一個穿著考究的老人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他是亞歷山大·小仲馬。
交易所大樓側麵一棟建築的屋頂平台上,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坐在邊緣,雙腿懸空,手裡拿著酒瓶。
看著像是保羅·魏爾倫。
另外一側的大樓陽台上,埃德蒙·德·龔古爾站在那裡,身邊站著若裡斯-卡爾·於斯曼。
一棟豪華公寓的陽台上,埃內斯特·勒南和伊波利特·泰納扶著欄杆,向這裡佇望。
……
一時間,彷彿整個巴黎最活躍、最有影響力的那些藝術家全部到場了。
他們站在不同建築的高處,就像萊昂納爾一樣,注視著人群,不說話,也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沉默著。
有的在寫,有的在畫,有的隻是看。
記者們起初是興奮,然後變成了困惑,最後是醒悟。
一個《費加羅報》的記者喃喃自語:「我的天……整個巴黎的文化界……全來了。」
他身邊的《時報》老記者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手都在抖:
「左拉、都德、畢沙羅、莫奈、德加、於斯曼、莫泊桑、龔古爾、魏爾倫、馬拉美、小仲馬……還有索雷爾。
上帝啊,這名單能寫滿一頁紙!」
年輕記者問:「他們來乾什麼?他們為什麼不進去?為什麼不說話?」
老記者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高處的人影,深吸一口氣:「他們不需要進去。他們也不需要說話。」
他指著萊昂納爾:「你看他。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左拉在對麵陽台上看著。莫奈在咖啡館視窗看著——
所有人都在看著!」
「看什麼?」
「看今天發生的一切。他們在告訴所有人——我們在場。我們看見了。我們會記住。」
年輕記者愣了幾秒,然後猛地明白了。
藝術家們並不是要參與示威,隻需要用自己的藝術敘事來包圍整個事件!
在第三共和國,政治從來無法獨立於藝術!
每一次危機,每一次衝突,都會被寫進小說、畫進畫布、編入戲劇、化作詩句。
歷史確實是在議會和戰場上演繹的,但是巴黎的沙龍、畫廊、劇院和書店,則決定著法國人怎麼看待它。
作家用文字記錄,畫家用色彩凝固,詩人用韻律銘刻,劇作家用對話重現……
當他們同時出現在一個現場,代表的就不是某一派政治立場,不是某一種訴求。
他們代表的是未來法國將如何記憶今天!
他們站在高處,不進入封鎖線,不喊口號,不揮舞旗幟。
他們在法律上無可指摘——冇有非法聚集,冇有煽動暴力,甚至冇有發表任何言論。
但在道德上,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有千鈞重量,給所有包圍者帶來沉重的心理壓力。
士兵、警察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命令,和佔領者的每一次衝突……
都可能被寫進下一部小說,畫進下一幅畫,編入下一齣戲。
同時在政治上,這些藝術家們也迫使當局必須直麵一個問題:今天發生的一切,在明天將被如何講述?
記者們開始瘋狂工作。
許多記者奮力擠到最前麵,把相機的三腳架架了起來,試圖拍下每一個高處的人影。
《費加羅報》的記者在採訪同行,記錄現場氣氛。
《高盧人報》的保守派記者雖然臉色難看,但筆也冇停。
英國《泰晤士報》的駐巴黎記者對身邊的助手說:「這是一種新的政治表達形式,典型的法國人風格!」
助手一邊記一邊問:「他們會乾預嗎?」
記者搖搖頭:「他們已經乾預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乾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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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包圍圈的士兵和警察,以及包圍圈裡的人群,也都注意到了形勢的變化。
藝術家們來到現場「見證」的訊息,被傳遞了進來。
菲利普看著周圍那些高處的人影,喉嚨有點發緊。
他身邊一個老婦人小聲問:「那些人是來幫我們的嗎?」
菲利普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幫。他們是來作證的。」
「作證?」
「對。證明我們在這裡!證明我們在做什麼!」
菲利普抬頭遠遠看著「巴黎互助信貸銀行」大樓台階頂端萊昂納爾:「也證明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
老婦人似懂非懂,但她看到菲利普的表情放鬆了一些,自己也跟著鬆了口氣。
士兵和警察的感受更複雜。
一個年輕士兵抬頭看了看左邊陽台上的左拉,又看了看右邊視窗的莫奈,低聲對旁邊的中士說:
「長官……那些人……會不會把我們都記進……」
中士臉色鐵青:「閉嘴。」
「可他們在畫啊。以後人們看畫,就看到我們今天的樣子……」
「我說閉嘴!」
中士吼了一聲,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看看周圍,每一個方向的高處都有人——畫家在畫,作家在觀察,詩人在沉思。
他甚至看到有個畫家正對著他這邊在速寫。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聽遊蕩鄉村的滑稽演員講故事。
那些故事裡的士兵,要麼是英雄,要麼是走狗。
以前他覺得那隻是故事,現在卻意識到,今天站在這裡的自己,也可能變成故事裡的人物。
自己會被誰寫進故事?會被怎麼寫?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能決定這件事的人,此刻正站在周圍的高處,看著他們。
軍官們也意識到了。
憲兵騎兵隊的上尉騎馬在包圍圈外圍巡視,看到周圍建築上的人影時,他勒住了馬。
副官跟上來,低聲說:「需要驅散他們嗎?」
上尉搖搖頭:「憑什麼驅散?他們站在封鎖線以外,冇喊口號,冇扔東西,甚至冇跟我們說話。
我們以什麼理由驅散?」
「可他們在……」
上尉打斷他:「在看而已,看著不犯法。」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左拉、都德、莫奈、小仲馬……這些人,你動一個試試?
明天全巴黎的報紙會怎麼說?全法國的沙龍會怎麼議論?議會裡的那些老爺們,全是是他們的讀者和朋友。
到需要替罪羊的時候,就輪到我們倒黴了!」
副官不說話了。
上尉下了命令:「保持警戒,但絕對不許動手。任何命令,必須等我親自確認。明白嗎?」
「是,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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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波旁宮時,無論是留守在這裡的總理弗雷西內,陸軍部長科什布呂,教育部長儒勒·費裡,還是剛剛趕來的議員們,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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