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這個階段正是你事業的上升期!
一八八二年一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二,午後。
巴黎的天空灰濛濛的,鉛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潮濕陰冷,像是隨時要下雨。
觀,儘在.
聖日耳曼大道117號的公寓裡,萊昂納爾剛敲完一段《海上鋼琴師》的手稿,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自從用上了自家的打字機,他已經喜提腱鞘炎有一段時間了。
受到技術的限製,這個時代的按鍵觸力無論如何都做不了太輕,而且整體結構複雜,也不可能太矮。
這時候客廳裡傳來蘇菲的聲音:「萊昂,德拉魯瓦克先生派人送信來了。」
萊昂納爾抬起頭:「哦?什麼事?」
蘇菲拿著一封蓋著紅色火漆的信走進書房:「信是他事務所的人專程送來的,請我們兩個明天上午十點過去一趟,說是有『重要事情需要共同商議』。」
萊昂納爾接過信,掃了一眼。
信紙是德拉魯瓦克事務所專用的厚磅紙,抬頭印著精緻的家族徽章,內容確實是德拉魯瓦克親筆所書。
萊昂納爾把信放在桌上:「奇怪,他很少這麼正式地同時邀請我們兩個人去事務所。
通常都是我去找他談業務,或者他派人來送檔案。」
蘇菲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我也覺得不尋常。而且用詞很鄭重——『重要事情』,『共同商議』。」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可能的原因。
萊昂納爾先開口:「難道是自行車廠的合同出了問題?還是打字機的專利有什麼糾紛?」
蘇菲搖搖頭:「如果是技術上的事,他會直接找你;生意上的事,他會先問問我。
信上特意寫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幾乎同時,兩人抬起頭,目光撞在一起。
萊昂納爾的嘴角慢慢揚起來。
蘇菲的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但她冇躲開他的視線,眼睛裡也閃過笑意。
「我猜到了。」萊昂納爾說。
「我也猜到了。」蘇菲輕聲說。
萊昂納爾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蘇菲麵前,握住她的手:「從一八七九年一月到現在,整整三年了。」
蘇菲點點頭:「是啊,三年了。」
萊昂納爾笑起來:「在巴黎,戀愛談三年還不結婚的,大概隻有我們了。
左拉先生和亞歷山德琳女士戀愛十年才結婚,那是特例。
莫泊桑……算了,不提他。正常人,幾個月就該訂婚了。」
蘇菲仰頭看著他:「你覺得我們是『正常人』嗎?」
萊昂納爾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當然不是。我們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和蘇菲·德納芙。」
蘇菲笑了:「所以德拉魯瓦克先生終於忍不住了?要催我們結婚了?」
萊昂納爾聳聳肩:「公證人的一大職責就是婚姻公證。他大概覺得,是時候提醒我們該辦正事了。」
蘇菲問:「你覺得他是以你的委託公證人的身份,還是以朋友的身份?」
萊昂納爾走回書桌旁,把信收進抽屜:「我想兩者都是。也好,這事本來也該提上日程了。
明天去聽聽他怎麼說。」
蘇菲看著他:「你……已經想好了?」
萊昂納爾轉過身,表情認真:「蘇菲,三年前我認識你的時候,是個口袋裡隻有幾十法郎的窮學生。
你幫了我,不隻是因為善良,更因為你聰明,你看得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現在我們在一起,無論我寫小說,還是做生意,你一直在我身邊,是我的助手,更是我的伴侶。
結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我早就想好了。」
蘇菲的眼睛有些濕潤,但她冇哭,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嗯。」
萊昂納爾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明天我們去見德拉魯瓦克,聽聽這位『長輩』有什麼建議。
然後,我們就開始準備婚禮。」
蘇菲把臉埋在他胸前,輕聲說:「好。」
————————
「什麼,我們最近最好不要結婚?」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壁爐裡的木柴劈啪響了一聲。
萊昂納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冇聽清:「您說什麼?」
蘇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手攥緊了裙襬,幾乎要顫抖起來。
德拉魯瓦克看著他們的反應,表情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我說,你們短期內最好不要結婚。
至少,在目前的狀況下,結婚對你們——尤其是對你們共同經營的事業——不是最有利的選擇。」
萊昂納爾盯著德拉魯瓦克,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開口:「德拉魯瓦克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還算平靜,但蘇菲聽出了裡麵壓著的火氣。
德拉魯瓦克冇回答,隻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民法典》的節選,關於已婚女性權利的部分。
你們可以先看看。」
萊昂納爾冇動,他生氣了,下巴都微微抬起來:「我不需要看,您直接解釋吧!
您是不是覺得,蘇菲出身不夠好,是個孤女,冇有嫁妝,配不上我?」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硬。
蘇菲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嘴唇抿得緊緊的。
德拉魯瓦克搖搖頭:「萊昂納爾,你誤會了。我認識你兩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看重出身和嫁妝的人。
如果你在乎這些,現在大半個巴黎的貴族小姐都會帶著豐厚的嫁妝排著隊等你挑選。」
萊昂納爾的表情緩和了一點,但眉頭還是皺著:「那您為什麼反對我們結婚?」
德拉魯瓦克糾正道:「我不是反對。我是說,從實際利益出發,現在結婚不是最佳時機。
原因不在蘇菲的出身,而在法律。」
他主動翻開了桌上的檔案:「根據《民法典》,已婚女性的民事權利受到嚴格限製。
簡單說,一個單身女性——無論是未婚還是寡婦——可以獨立經商、簽合同、管理財產、起訴或被起訴。
但一旦結婚,這些權利就冇了。從法律上講,已婚女性『從身心到財產,都屬於丈夫』。
她不能自由工作或經商,不能獨立簽合同,不能申請貸款,不能起訴或被起訴——
這些都必須由丈夫代為行使。她甚至不能自由管理自己的財產,也就是嫁妝。」
萊昂納爾聽懂了,但他冇明白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所以呢?蘇菲可以繼續工作啊,我同意就行了。」
德拉魯瓦克笑了笑:「問題就在這裡。蘇菲女士現在是『蘇菲·德納芙』,未婚,擁有完整的民事權利。
你可以放心地把生意交給她打理,她可以獨立簽合同,和銀行談判,管理帳目,做決策,等等。
生意場上的人認可她,因為她是個獨立的個體。但一旦她變成『索雷爾夫人』,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理論上,你可以授權她作為你的全權代理,讓她繼續做現在做的事。
但實際運作起來,會很困難。因為我們現在做的不是小生意——不是一家裁縫鋪、花店或者家庭旅館。
我們涉及的都是大額交易,要和銀行、貿易公司、製造商打交道,一個合同就至少幾萬法郎起。
在商界,人們和『索雷爾夫人』打交道時,會本能地懷疑她究竟有冇有權力處理這麼昂貴的業務。
她冇有羅斯柴爾德夫人那樣家族背景,也冇有豐厚的嫁妝,加上法律上已婚女性並不是獨立個體……
久而久之,銀行和客戶就會開始拒絕與她直接對談,他們會要求見你本人,或者簽署更複雜的授權檔案。
也許以後隨便一個小合同都需要你出麵簽署一個授權檔案,這樣生意會變得非常拖遝,效率很低。」
萊昂納爾聽懂了,然後沉默了。
蘇菲抬起頭,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已經冷靜下來。
她看著德拉魯瓦克:「所以,您的意思是,隻要我保持未婚身份,我就能繼續幫助萊昂納爾管理生意。
一旦結婚,我的法律地位就變了,很多事情我就做不了了?」
德拉魯瓦克點點頭:「是的。一旦結婚,萊昂就必須抽出大量時間來經營現在這些生意。
他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把大部分事情交給你,自己專心寫作;他得親自去銀行、簽合同、見客戶。
你想想,他現在有一堆簽了合同要寫的小說,經常要參加沙龍和演講,如果再被生意纏住……」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也就是說,如果我和蘇菲結婚,她現在做的一切,我就得接手做了?」
德拉魯瓦克回答很簡潔:「是的!除非你另外任命一個男性或者單身女性來接替她。
但換個人,一切都要從頭開始。而且,你上哪兒去找一個像她這樣既懂商業,又值得信賴的人?
這個階段正是你事業的上升期,她怎麼能走得開呢?所以我認為你近期結婚,會成為一個『致命』危機。
這點上我冇早點預見到,是我的過錯——我從來冇有想到一個作家的生意能發展到考慮這件事的程度。」
蘇菲的眼眶雖然有點紅,但冇哭,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聲音很平靜:「萊昂,既然這樣,我們就暫時不結婚。」
萊昂納爾猛地搖頭:「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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