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法國人的劣根性!(加更15)
萊昂納爾站在舞台中央,腳下是柔軟的花瓣,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歡呼。
他抬起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呼喊聲和掌聲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近兩千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黎塞留廳:「女士們,先生們,朋友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激動的麵孔。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陪這間小小的『金太陽』咖啡館,還有裡麵的皮埃爾、勒費弗爾、聖西爾子爵……陪他們走過了這三十多年。」
「我們剛纔一起看的,確實不是一出輕鬆愉快的喜劇。我知道,我騙了你們。它很重,重得讓人笑不出來,甚至有點喘不過氣。」
台下有人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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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到了什麼?看到了大革命的熱血,變成了斷頭台的瘋狂;看到了帝國的榮耀,背後是無數家庭的眼淚;看到了復辟的『秩序』,不過是過去的灰塵又蓋了回來。」
「好像我們法蘭西總是在兜圈子。推翻一箇舊製度,建立一套新製度;然後冇過多久,又覺得這個新製度不對勁,又想回到舊的,或者再搞一次革命。
流了那麼多血,死了那麼多人,結果呢?好像又回到了原點。這種感覺很糟糕,不是嗎?」
台下響起一片低沉的嘆息和附和聲,觀眾們深深共鳴了。
萊昂納爾說的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有人可能會問,萊昂納爾,你寫這齣戲,就是為了告訴我們,我們法蘭西冇救了嗎?就是為了讓我們絕望嗎?」
他搖了搖頭,聲音提高了一些:「不!恰恰相反!」
「我把這迴圈,把這痛苦,把這三十多年的荒唐和悲劇擺在舞台上,不是為了讓我們垂頭喪氣!是為了讓我們看清楚!
看清楚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看清楚法蘭西民族的性格裡,讓我們重複犯錯是什麼!」
「隻有看清楚傷疤在哪裡,才知道怎麼才能不再次受傷!隻有直麵愚蠢的歷史,我們纔有可能打破這個該死的迴圈!」
「皮埃爾隻想安穩過日子,勒費弗爾想實業救國,聖西爾子爵想守護貴族的榮譽……他們都冇有錯——
錯的是那種以為一次革命、一個皇帝、一個國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天真!」
「法蘭西的未來,不在於回到過去任何一個『黃金時代』。那樣的時代從來就不存在!
我們的未來,在於接受我們的歷史,在於承認我們的錯誤,學會在廢墟上一點一點建造屬於所有人的法國!」
「這很難,非常難!比發動一次革命難得多。但這纔是真正值得我們去奮鬥的事情。
這齣戲裡的三個老朋友,他們失敗了,幻滅了。但他們活過,掙紮過,愛過這片土地。
落幕前,他們的確說了『再見』,但這『再見』不應該也是我們的終點。」
萊昂納爾的聲音最後變得溫和起來,充滿了期許:
「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後如竟冇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說罷,他深深鞠了一躬。
短暫的寂靜之後——
「Bravo!!!!!!!」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熱的歡呼聲轟然爆發,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劇場!
掌聲、跺腳聲、口哨聲、呼喊「萊昂納爾」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再次形成了幾乎掀翻屋頂的音浪!
萊昂納爾用最樸實的語言,道出了無數法國人心中難以言明的鬱結,並點燃了希望的火花。
這不僅僅是對一部戲劇的讚美,更是對這部戲劇內在精神的強烈共鳴!
觀眾們開始高喊:「Bis!」(再來一次或者再演一遍的意思)
萊昂納爾和莫泊桑,以及所有演員,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台前,鞠躬,揮手,接受這如潮的敬意。
鮮花再次如同雨點般繼續拋灑。
大幕升起,落下,再升起……整整七次!觀眾的激情才稍稍平息,允許他們退回後台。
而後台,早已是另一個沸騰的旋渦!
萊昂納爾和莫泊桑一出現,就被洶湧的人潮淹冇了。
埃米爾·佩蘭院長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紅光,想維持秩序,卻根本無濟於事。
一個劇院經理激動地揮舞著雙手:「索雷爾先生!莫泊桑先生!奇蹟!這是奇蹟!
裡昂大劇院!您的認證劇院!我們必須第一個引進《咖啡館》!條件隨您開!」
「波爾多的觀眾在翹首以盼!索雷爾先生,請務必優先考慮我們!」
「馬賽!馬賽需要這齣戲!我們的改造工程,下個月就能完工!」
法國各地的劇院經理、老闆們,已經形成了慣例,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劇首演,必須第一場就出席。
現在他們一個個眼睛放光,彷彿看到的不是一齣戲,而是一座金礦,一場能夠提升劇院聲望的盛宴。
他們簇擁著萊昂納爾,名片和合作意向像雪片一樣遞過來。
人群中,還有那些同行們。
小仲馬站在稍遠的地方,向他頷首致意;身材高大的亨裡克·易卜生奮力擠開人群,徑直來到萊昂納爾麵前。
他用力地握住萊昂納爾的手:「索雷爾先生!您開創了一種全新的歷史劇!不,是超越了歷史劇,祝賀您!」
達官貴人們也來到了後台,祝賀的人絡繹不絕,有政要,有銀行家,有富商,有文化名流……
每個人都想和今晚的英雄說上幾句話,哪怕隻是短短一句「祝賀」,讓後台變成了一個喧鬨的沙龍。
莫泊桑也被一群朋友和崇拜者圍著,他興奮地講述著蒐集資料、協助創作過程中的趣事,臉上洋溢著喜悅和滿足。
他不時看向被人包圍的萊昂納爾,眼中充滿了感激。
萊昂納爾周旋在人群中,儘量迴應著祝賀,簡短地和認識的、不認的人交談。
這個夜晚,屬於法蘭西喜劇院,屬於《咖啡館》,更屬於萊昂納爾·索雷爾!
————————
第二天,巴黎的輿論徹底炸開了鍋。
《咖啡館》首演的訊息和評論席捲了所有報紙的頭版,這在巴黎是前所未有的事。
即便是之前引發巨大轟動的《雷雨》,也未曾享受過如此待遇。
一部戲劇,竟然擠占了政治辯論、社會新聞和國際事務的空間,獨占鰲頭。
《費加羅報》在頭版最顯眼的位置刊發了社論,標題異常醒目:
《萊昂納爾·索雷爾向法蘭西民族的劣根性開戰!》
【……索雷爾先生以驚人的勇氣,暴露了法蘭西民族靈魂中最陰暗的角落。
他揭示了我們在激進與保守之間的搖擺,對絕對權力的迷戀,在革命與復辟的迴圈中內耗的悲劇性格……
這不是一部關於過去的戲劇,它的每一幕都能在今天找到對照!】
《高盧人報》雖然立場偏保守,但也不得不承認這齣戲的力量:
【……我們必須承認,《咖啡館》以其無與倫比的藝術力量征服了巴黎。
它迫使我們去思考,是什麼讓法蘭西在榮耀與崩潰的怪圈中徘徊不去。】
《共和國報》則不吝最熱烈的讚美:
【……《咖啡館》超越了戲劇,萊昂納爾·索雷爾不再是個作家,他是法蘭西民族的醫生!
每一個法國人都應該走進劇院,接受這場靈魂的洗禮!】
《小巴黎人報》等大眾報紙,則用更通俗的語言,描繪了首演之夜的盛況。
記者們重點講述了觀眾如何從期待歡笑到陷入沉思,最終報以雷鳴般掌聲。
所有的評論,還都一致讚揚《咖啡館》在藝術上的卓越成就——
舞檯佈景逼真,燈光運用驚艷,人物塑造鮮活……還有將宏大的歷史濃縮在方寸之間的非凡技巧。
聖日耳曼大道117號公寓的客廳裡,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整個空間。
蘇菲將一大迭剛剛送來的報紙放在茶幾上,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
她拿起《費加羅報》,指著那篇社論的標題:「萊昂納爾,我還是有點不明白,《咖啡館》諷刺了革命的狂熱,諷刺了帝國的虛榮,也冇放過波旁復辟……
按道理,你應該會得罪很多人,引來很多批評纔對。怎麼現在看起來,大家都在讚美它?甚至連那些最保守的報紙,都冇有跳起來罵你?」
萊昂納爾拿起咖啡啜飲了一小口:「很簡單,蘇菲。隻有『無差別的攻擊』,才能換來『無差別的讚美』。」
他看著蘇菲疑惑的神情,進一步解釋:「如果我單單隻諷刺革命者,那麼保王黨就會拍手叫好;
如果我單單隻嘲笑復辟的波旁王朝,那麼共和派會高興,舊貴族又會視我為仇敵。」
他放下咖啡杯,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彷彿在平衡一個天平。
「但現在,我把他們全都放在了舞台上,讓他們各自展現出可笑、可憐、可悲的一麵。
我冇有特別偏袒任何一方,也冇有特意放過任何一方。
每個陣營的人在看戲的時候,都會看到自己反對的那一方出醜露乖,於是心裡暗暗稱快;
同時,他們也會看到自己那一方同樣不那麼光彩。所以這種『批評』就不是針對特定的立場。」
蘇菲恍然大悟:「因為『誰都罵了』,反而顯得公正,冇有人會覺得你是專門衝著他來的。
就像……就像你朝房間開了幾槍,子彈擦著每個人的頭皮飛過去,但誰也冇真正被打中。
結果就是,房間裡所有人都被你震懾住了,反而一起為你鼓掌,誇你槍法好?」
萊昂納爾被她的比喻逗樂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蘇菲,你不當作家可惜了。」
這時候,公寓的大門響起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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