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你們是迷惘的一代!
《咖啡館》劇本的最終完成,讓萊昂納爾和莫泊桑都卸下了一副重擔。
一種既滿足又疲憊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兩人急需一場慶祝來放鬆精神。
萊昂納爾提議約上於斯曼、保爾·阿萊克西、萊昂·艾尼克、昂利·塞阿爾一同前往巴黎的「英國咖啡館」享用晚餐。
作為老饕的莫泊桑欣然附和,甚至還說起了當初邀請萊昂納爾去吃公共餐桌的往事。
「誰能想到呢,當初中午隻能啃黑麵包的窮小子,現在可以去英國咖啡館」了!」
「英國咖啡館」的裝修,是典型第二帝國鼎盛時期的風格,雖然略顯過時,卻依舊令人炫目。
鍍金的裝飾、巨大的水晶吊燈、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幕,以及穿著筆挺製服,走起路來悄然無聲的侍者,營造出獨特的奢華感。
這裡是有錢商人、外國遊客和成功藝術家們偏愛的地方。
萊昂納爾預定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半封閉包廂。
到了晚上,眾人紛紛乘坐馬車到來,落座後各自攀談起來,氣氛輕鬆、愉悅O
莫泊桑迫不及待地將厚厚一疊《咖啡館》手稿放在桌邊,引得大家紛紛側目。
萊昂納爾拿起選單,微笑著說:「先生們,為了慶祝《咖啡館》完成,也為了慰勞我們辛勤的居伊,今晚不必客氣。」
他點了豐盛的一餐:
開胃菜是諾曼第產的新鮮牡蠣,搭配清新的夏布利白葡萄酒;
湯品是經典的洋蔥湯,上麵覆蓋著厚厚的、烤得焦黃的芝士;
主菜是「英國咖啡館」的招牌—烤夏洛萊牛排,配以肥美的鵝肝和祕製黑胡椒汁;
搭配來自波爾多聖埃斯泰夫產區的一款醇厚的紅葡萄酒。
餐後還有精選的乳酪拚盤和浸漬著君度酒的舒芙蕾。
美酒佳肴很快上桌,香氣瀰漫。
眾人舉杯,為《咖啡館》的完成,也為他們的友誼乾杯。
銀質刀叉與精緻瓷盤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交談聲漸漸熱烈起來。
於斯曼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心,指著那疊手稿問:「這就是那部讓你們兩個折騰了大半年的傑作?」
萊昂納爾點點頭,莫泊桑自豪地將手稿遞了過去,稿紙開始在於斯曼、阿萊克西、艾尼克、塞阿爾幾人手中傳閱。
他們起初還帶著輕鬆的笑意,但隨著閱讀的深入,包廂裡的氣氛逐漸變得沉靜,隻剩下翻閱稿紙的沙沙聲和隱約傳來的喧囂。
每個人都深深震撼了!
劇本中那種通過平凡人物命運折射出的宏大歷史悲劇感,以及那些充滿力度的台詞,像錘子一樣敲擊著他們的心靈。
萊昂·艾尼克低聲念著老闆皮埃爾的台詞,聲音苦澀:「這寫儘了所有小人物的悲哀。」
昂利·塞阿爾重複著聖西爾子爵「我愛我們的法蘭西啊,可誰愛我呢?」的哀嘆,神情複雜:「這種被時代拋棄的無助————」
保爾·阿萊克西也念出了勒費弗爾的反諷:「有錢哪,就該吃喝玩樂,隨波逐流,可千萬別乾什麼振興法蘭西工業」的傻事!」」
他苦笑著搖頭:「這是用最絕望的方式,否定了自己一生的追求。太有力了,萊昂,居伊,這些句子簡直能刻在墓碑上!」
於斯曼最後放下手稿,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達讚賞:「了不起。這不是在寫歷史,這是在展示法蘭西的靈魂!
恭喜你們,萊昂,居伊,這齣戲一旦上演,也許會比《雷雨》更轟動—一它觸及了我們法蘭西人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
他看向莫泊桑,語氣中帶著真誠的羨慕:「居伊,能參與這樣一部作品的創作,真是令人羨慕!
這齣戲註定要留名在文學史和戲劇史上的。」
其他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看向莫泊桑的眼神裡充滿了類似的羨慕。
莫泊桑臉上泛著紅光,既有被認可的喜悅,也有作為參與者的自豪。
這時,萊昂納爾意味深長地看了眾人一眼:「你們隻顧著羨慕居伊參與了創作,難道冇有發現,居伊本人,和之前相比,也已經不太一樣了嗎?」
這句話讓大家都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莫泊桑身上。
於斯曼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他:阿萊克西、艾尼克、塞阿爾也若有所思地觀察著。
確實,眼前的莫泊桑,與他們印象中那個典型的巴黎浪子有了顯著的不同。
過去的莫泊桑,性格浮誇外放,感情生活風流不羈,臉色常因縱慾過度而呈現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還是朋友們中間出了名的梅毒患者,流連花叢、夜不歸宿是他的常態,身上總帶著一種躁動不安、追求刺激的氣息。
但現在的莫泊桑,眼神明顯沉靜了許多,那份浮誇被一種內在的充實感所緩和。
他的談吐雖然依舊風趣,卻多了幾分沉穩。
最明顯的是他的臉色,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紅潤,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
莫泊桑被朋友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也猛然意識到了自身的變化。
他靦腆地笑了笑,解釋道:「被萊昂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幾個月,為了《咖啡館》,我每天不是泡在國家圖書館查資料,就是和他討論人物、結構、
台詞————
腦子裡裝的都是大革命、帝國、復辟,連睡覺都在想那些人物的命運!」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點自嘲:「說起來,連我自己都驚訝,我這幾個月,每週隻去一次妓館。」
眾人都有些愕然,隨即露出了調侃的笑容。
於斯曼悠悠吐出一個菸圈:「兩年前在維也納,有個人還說自己能連續二十次來著—那天晚上誰贏了?」
眾人都大笑起來!
萊昂納爾微笑著看著莫泊桑,心中卻想起了福樓拜老師臨終前的囑託「萊昂納爾,如果可能,拉居伊一把————」
他知道,以這個時代的技術水平,自己即使努力與巴斯德博士搭上線,再使勁啟發他,也可能來不及搞定莫泊桑身上的梅毒。
但如果能改變他的生活方式,讓他從那種無休止的、自我毀滅的放縱中掙脫出來,或許能讓他活得更久一些,精神也更穩定一些。
這幾個月讓莫泊桑專注於嚴肅的創作,而不是坐遊艇去義大利風流,無疑是一劑良藥。
萊昂納爾趁勢問道:「居伊,說起來,我一直有些好奇。你之前為什麼會選擇過上那樣一種放盪不羈的生活?
那看起來,並不完全是你。」
這個問題讓餐桌上的氣氛稍微凝重了一些。
莫泊桑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神望向虛空。
良久,他才用一種低沉的語調說:「那場戰爭改變了我————」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和普魯士人的戰爭。
莫泊桑曾經被徵召入伍,在戰場上親身經歷過炮火和死亡。
莫泊桑的聲音顫抖著:「自從在戰場上,親眼看到身邊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自己也在泥濘和炮火中九死一生之後————
我對生命的價值幻滅了,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個先來。
那些崇高的理想、美妙的計劃,在死亡麵前顯得那麼可笑、幼稚。
我認為人生就應該及時行樂,抓住眼前的一切歡愉,否則————否則在臨死的時候,回顧一生,儘是未曾體驗的遺憾。
那纔是最大的後悔!」
他這番話瞬間激起了在座其他人的共鳴。
於斯曼放下了酒杯,臉色陰沉地點點頭:「冇錯,那場該死的戰爭————我也在軍需處待過,見夠了混亂和絕望。
巴黎被圍困的那段日子,飢餓、寒冷、還有隨時可能飛來的炮彈,讓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戰爭結束後,我也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隻有感官上的刺激才能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
萊昂·艾尼克嘆了口氣:「我雖然冇有直接上戰場,但我在後方醫院做誌願者。
那些殘缺的肢體、痛苦的呻吟,足以摧毀任何對世界美好的想像。
戰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忍受安靜,我需要不斷地找樂子,用酒精和喧鬨來麻醉自己,才能不去回想那些畫麵。」
昂利·塞阿爾和保爾·阿萊克西也各自低聲述說了類似的感受。
普法戰爭的慘敗、共和政府對巴黎公社的血腥鎮壓————
這一連串的創傷,深刻地影響了他們這一代恰好成年、親歷其境的法國青年。
他們普遍的精神狀態是幻滅、失落和絕望,於是很多人會在放浪形骸中尋求刺激和慰藉,簡直成了一種時代病。
整整十年過去了,戰爭的噩夢仍然纏繞著他們的心靈,驅使著他們在醉生夢死中逃避內心的空洞與痛苦。
萊昂納爾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訴說,審視著這一張張富有才華卻又被時代陰影籠罩的麵孔。
他們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背後,是深藏的時代創傷和心靈廢墟。
一個詞自然而然地在他腦海中浮現,並脫口而出:「你們是迷惘的一代!」
這句話如同一個奇特的休止符,瞬間切斷了所有的敘述和感慨。
於斯曼、莫泊桑、阿萊克西、艾尼克、塞阿爾,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怔怔地看著萊昂納爾,眼神裡充滿了驚愕、茫然,彷彿被子彈瞬間命中O
莫泊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迷惘的一代————」
包廂裡一片寂靜,隻有餐廳遠處隱約傳來的音樂聲,和桌上菜餚散發出的香萊昂納爾點點頭:「是的,迷惘的一代!我的下一部小說,將會獻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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