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卡爾:你還要回去受審嗎?(千票加更5)
不知不覺,談話進行了近一個小時。
弗裡德裡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想起什麼,略帶調侃地問:「說了這麼多,其實你是不是更想見見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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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猝不及防,臉上閃過一絲的尷尬,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是的,弗裡德裡希先生。
我對他確實懷著極大的敬意……」
弗裡德裡希爽朗地大笑起來,鬍子都隨著笑聲顫動:「哈哈,其實你一進門時那瞬間張望的眼神,我就猜到了!
年輕人嘛,人人都想見卡爾,可以理解。」
萊昂納爾有些窘迫,但還是坦誠地問:「那麼……我有這個機會嗎?」
弗裡德裡希點了點頭,笑容和藹:「當然,卡爾就在倫敦。隻不過……他最近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
燕妮生了重病,情況不太樂觀,他每天都要照顧她,非常勞累。」
正說著,房子門口傳來一陣響動。
弗裡德裡希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應該是他來了,通常這個時間他會過來坐坐,換換心情。」
果然,很快,一個萊昂納爾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起居室門口。
他比萊昂納爾想像中要顯得更蒼老和疲憊一些,濃密的白頭髮和標誌性的大鬍子依舊引人注目。
但他如今麵容清臒,眼窩深陷,一臉風霜。
弗裡德裡希起身迎接:「卡爾,你來了。看,我們有一位年輕的客人從巴黎來。」
名為卡爾的老人轉向萊昂納爾,目光溫和。
萊昂納爾也站了起來,雖然內心有些緊張,但仍然表達了致意:「博士,您好。我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卡爾走上前,伸出手與萊昂納爾握了握,語氣很溫和:「索雷爾先生,你好。
今年七月份,我和燕妮一起去法國看望蘿拉和保爾,他們帶我們一起去看了你的《雷雨》。
我們一家人都很受震撼。」
弗裡德裡希在一旁打趣道:「哈,你們都看過了,就我冇有!整日被困在倫敦,麵對著數不儘的書稿和信函……」
這番玩笑稍稍緩解了初次見麵的拘謹,幾人重新落座。
卡爾繼續著剛纔的話題:「在《雷雨》裡,我看到了舊家庭、舊道德必然走向毀滅的命運。
那種壓抑、掙紮和最終的爆發,具有很強的普遍意義。」
萊昂納爾迴應道:「您過獎了,博士。其實這種舊秩序的崩潰,正一點點地發生在法國,還有其他歐洲國家當中。
舊的倫理觀念、家庭結構、社會規範,都在新的經濟關係和階級力量的衝擊下鬆動、瓦解。
我隻不過是將這些散落的『火藥』收集起來,裝進了一個叫做《雷雨》的匣子裡而已。」
卡爾和弗裡德裡希聽到這個比喻,都露出了讚賞的神情。
卡爾點了點頭:「『散落的火藥』?這個比喻很形象,也很準確。它抓住了變革的普遍性和爆發力。」
接著,他提出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雷雨》總體上是一出現實主義戲劇,對社會的剖析非常深刻。
但它的結尾,似乎還有強烈的宿命感?比如那些巧合。你為什麼要安排這樣的結尾?」
萊昂納爾沉吟了一下纔回答:「我想,這可能源於我對個體在巨大的社會麵前感到的渺小與無力。
矛盾是悲劇的根本動力,是『必然』。但具體到每個個體身上,悲劇該如何呈現,往往夾雜著許多偶然。
『必然』要通過『偶然』為自己開闢道路。這種偶然性,有時會給人一種『命運弄人』的錯覺。
我想保留這種複雜性,不希望觀眾看戲的時候,對悲劇的體驗用太過於單一。」
卡爾認真地聽著,緩緩點了點頭,冇有立刻評價。
這時,弗裡德裡希提起了剛纔與萊昂納爾的談話。
卡爾也饒有興趣地看向萊昂納爾:「那麼,索雷爾先生,你還準備回到法國,去接受那個審判嗎?」
萊昂納爾深吸一口氣,坦然回答:「是的,我仍然認為我應該回去麵對審判。即使知道可能會遭遇不公,甚至流放。
但有一個重要的前提——我不希望自己僅僅是一場政治陰謀的棋子,我的受審不應是為了成全某些派別的野心。
如果我的勇氣和堅持,最終隻是成為他人權力鬥爭的燃料,那將毫無價值。
我需要確保這場審判是關於我作品和言論的論爭,而不是一場預設結局的政治表演。」
卡爾和弗裡德裡希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微微點了點頭。
卡爾開口道:「我們讚同你的看法,不被利用,本身就是一種鬥爭!」
這次對談又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暗沉下來。
萊昂納爾意識到時間不早,不宜過多打擾。
尤其是卡爾和弗裡德裡希可能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談,而卡爾還需要回去照顧生病的妻子,便主動起身告辭。
他懷著激動而又有些不捨的心情,再次與兩位偉人握手告別。
弗裡德裡希將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年輕人。有什麼事,可以通過保爾聯絡我。」
萊昂納爾深深地道了謝,然後轉身,步入了倫敦潮濕的空氣中。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他的內心依舊澎湃不已,與兩位思想家的對話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剛剛的每一個句子,每一次問答,都讓他沉浸在激盪中,幾乎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尤其是弗裡德裡希和卡爾問他的兩個關於他人生定位與眼下選擇的重要問題,讓他第一次思考清楚了這一切。
這時,一輛掛著牌子的公共馬車從他的身邊疾馳而過。
萊昂納爾他下意識地想伸手進口袋,摸出幾個硬幣,準備雇一輛馬車前往《良言》雜誌社時,猛地停下了腳步。
口袋裡空空如也。
他這才恍然記起,從維爾訥夫別墅離開時太倉促了,那時候就冇有帶上錢包。
然後坐著大篷車到加萊,接著再乘漁船抵達英國,一下船就有人在碼頭等著自己……
這一路上「船接車送」,都有人安排,加上行程緊張,他壓根忘了這件事。
以至於之前還瀟灑地對帶路人說不用等自己,見麵結束了他會去找朋友。
現在想起來,腸子都悔青了!
此刻,他站在倫敦昏暗的煤氣路燈下,身無分文,舉目無親。
剛纔還在與思想巨擘探討國家的命運和自己的未來,轉眼間卻要麵對最基本的生存困境
——今晚該去哪裡過夜?
(今日五更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