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教皇隻有梵蒂岡,而您擁有整個巴黎
吉博總主教猛地抬起頭:「誰?他竟敢來這裡?!」
怒火瞬間衝垮了方纔的迷茫,他幾乎要立刻下令將這個卑鄙的投機者驅逐出去。
但旋即他的臉色就開始變幻不定,手將報紙攥出了褶皺。
書房裡一片沉默,隻聽得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足足過了一分鐘,吉博總主教眼中激烈的情緒慢慢沉澱下去,他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威嚴:「帶他去小祈禱室。我稍後過去。」
「是,大人。」助理悄然退下。
吉博總主教又在椅子上靜坐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猩紅色的綬帶和胸前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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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起身,邁向那間隻用於私密會談的小祈禱室。
推開祈禱室沉重的橡木門,吉博總主教看到一個年輕人正背對著他,悠閒地欣賞著牆上懸掛的聖徒受難油畫。
年輕人轉過身來,臉上帶著輕鬆自如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總主教大人,日安。」
吉博總主教的聲音冰冷:「索雷爾先生,你的膽量超出了我的預期——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麵前?」
他冇有邀請萊昂納爾坐下,自己則徑直走到祈禱室正中的軟墊跪凳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萊昂納爾對他的敵意絲毫不以為意:「為何不敢?我是來向您道賀的,大人。
昨晚黎塞留廳的掌聲,您也聽到了,震耳欲聾。
巴黎為您傾倒,《小巴黎人報》稱您為『人民的主教』,這真是無上的榮光。」
這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吉博總主教的臉上。
他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怒火終於壓製不住,猛地爆發出來:「榮光?!萊昂納爾·索雷爾,你竟敢在我麵前玩弄把戲!
你違背了我們最初的默契!《合唱團》捏造了一個不堪的故事,供那些無知民眾嘲弄教會!
你給我們的顏麵抹上了難以洗刷的汙黑!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行為?!」
他憤怒的聲音在狹小的祈禱室裡迴蕩。
然而,萊昂納爾隻是靜靜地聽著,等總主教吼到氣喘時,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違背默契?欺騙?抹黑?
大人,您這番話真是讓我感到困惑和委屈。」
他攤開雙手,一臉無辜:「我認為,我完美地履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請問,當初在『聖瑪爾達會』,安娜·瑪利亞嬤嬤與我達成的共識是什麼?
難道不正是希望我創作一部能夠『弘揚傳統美德、安撫人心』,『展現對信仰價值的理解乃至讚賞』的作品嗎?」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直視著總主教:「《合唱團》難道冇有做到嗎?音樂,德彪西先生譜寫的音樂,尤其是那首《夜晚》,難道不夠神聖,不夠撫慰人心,不足以彰顯信仰帶來的希望與光明?
當孩子們純淨的歌聲響起時,黎塞留廳裡有多少觀眾流下了感動的淚水?這其中難道冇有一絲一毫對『美』與『善』的信仰的觸動?」
萊昂納爾輕笑一聲:「最重要的是,大人,請您回想一下昨晚——當大幕落下,是不是全場觀眾都起立鼓掌,還自發地、真誠地將他們的掌聲送給了您?
那掌聲,難道不是巴黎人民對教會——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您——的敬意與感謝嗎?」
萊昂納爾的語氣變得堅定、不容置疑:「那不就是『聖瑪爾達會』最初所期待的『友好』與『默契』最極致的體現嗎?
我們成功了啊,大人!」
「……」吉博總主教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竟無法反駁。
這種啞口無言的挫敗感讓他更加惱怒,臉色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萊昂納爾敏銳地捕捉到了總主教的情緒,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大人,您的目光理應超越一齣戲劇的得失,教廷如今的處境,您比我更清楚。
1861年,教皇國絕大部分領土被併入撒丁王國;1870年,連羅馬城也陷落,教皇陛下的世俗權力如今僅限於梵蒂岡城牆之內。
聖座的影響力在歐洲乃至全世界範圍內衰退,這已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吉博總主教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冇有出聲反駁。
這是所有高階神職人員心照不宣的痛處。
「在這樣的時代洪流麵前,梵蒂岡那些沉浸在往日榮光中的守舊派——那條船,正在緩慢下沉。」
「但是,您不一樣。教皇陛下,隻有梵蒂岡;而您,大人,您擁有整個巴黎!」
「梵蒂岡的麵積不到半平方公裡,巴黎比它大上千倍……」
「梵蒂岡隻有不到一千人,巴黎有兩百萬人!」
「您就是兩百多萬巴黎信徒的精神領袖!」
「這座城市的思想、文化、輿論,依然有您的一席之地!」
「甚至,經過昨晚,您的影響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您是,人民的主教!」
——隨著萊昂納爾的話語,「人民的主教」這個稱號再次在吉博總主教耳邊響起,帶著動人的迴音。
萊昂納爾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為什麼不將目光放得更遠一些?為什麼必須是梵蒂岡引領巴黎,而不能是巴黎引領梵蒂岡?
在這個變革的時代,一位深得民心、開明進步的總主教,影響力遠比一位固步自封的總主教要大得多。」
吉博總主教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萊昂納爾描繪的圖景,與他內心深處的權力慾和那份對虛名的渴望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但他仍有最後一個,也是最現實的顧慮。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保持最後的鎮定,但聲音已然不如之前強硬:「你說得輕巧,索雷爾先生。如果教廷不滿我的……
『革新』,他們完全可以一紙命令,將我召回羅馬。屆時,一切都是泡影。」
萊昂納爾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立刻回答道:「召回您?大人,教廷不會在短時間內兩次更換巴黎教區的總主教。
頻繁更替隻會讓教廷的權威顯得更加兒戲。」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退一萬步說,即使,我是說即使,他們真的昏聵到將您召回。
那時的您,也不是孤身一人返回梵蒂岡。您將是帶著兩百萬巴黎人民的愛戴與敬意回去的!
您將是『人民的主教』,是在巴黎創造了輿論奇蹟的領袖!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別忘了,我們法蘭西,是『教會的長女』!我們與梵蒂岡的關係,堪稱源遠流長、世代友好……」
這是一句再明顯不過的暗示——法蘭西雖然是「教會的長女」,但孝不孝順就另說了。
「教皇隻有梵蒂岡,而您擁有整個巴黎……帶著兩百萬巴黎人民的愛戴回去……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三句話,如同重錘徹底擊碎了吉博總主教心中最後的猶豫。
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身邊的跪凳。
所有的憤怒、屈辱、糾結,在這一刻都被野心所取代。
萊昂納爾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總主教臉上表情的劇烈變化。
壁爐裡的火焰將兩位密談者的影子投在掛毯上,拉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
最終,吉博總主教緩緩地抬起頭。
他眼中的怒火和掙紮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合著貪婪、野心和決斷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萊昂納爾一眼,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想要什麼?」
萊昂納爾隻是微微一笑:「我隻想知道,我們之間的約定完成了嗎?」
正在等待萊昂納爾獅子大張口的吉博總主教一愣:「隻……隻有這個?」
萊昂納爾點點頭。
吉博總主教深吸一口氣:「……如你所願,完成了。放心吧!」
萊昂納爾微微一欠身:「那就行。再見,主教閣下!」
說罷,轉身離開了小禱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