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被激發的**
巴黎五月初的氣息,是乾淨的塞納河的水汽與遍佈街道的花香,隨著春風吹拂過整個城市。
但對於《現代生活》的辦公室而言,空氣中瀰漫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焦灼的期待。
布希·沙爾龐捷先生站在窗前,他平時幾乎不來這個充斥著油墨味、汗味和菸草味的地方。
他的身邊是主編埃米爾·貝熱拉,還有憔悴到顴骨都隆起幾分的皮埃爾·雷諾瓦。
他們目光投向樓下,可以看見一樓「沙爾龐捷書店」的門口,還可以看到街對麵的一個書報攤。
今天,是《本雅明·布冬奇事》首次亮相的日子。
也是布希·沙爾龐捷驗證自己的「豪賭」能否成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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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柴爾德夫人位於聖日耳曼區的豪宅,向來是品味與格調的象徵,不過她僅僅用它來舉辦聚會和沙龍。
這裡天鵝絨窗簾低垂,溫柔的光線灑在路易十五風格的鍍金傢俱和東方地毯上,空氣裡是上等雪茄、昂貴香水和剛烤好的瑪德琳蛋糕的甜膩氣息。
幾位衣著考究的夫人和兩位衣著同樣無可挑剔的紳士,正圍坐在一張鑲嵌著螺鈿的小圓桌旁,中心位置放著的不是茶具,而是幾份剛剛送達、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現代生活》。
「布希這次的眼光總算還不錯,這本《現代生活》終於有真正的『現代生活』了。」羅斯柴爾德夫人的話引起了一陣輕笑。
她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翻開報紙,頭版就是一篇名為《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小說。
儘管已經提前一週就讀過了,但是看到標題下麵「萊昂納爾·索雷爾」的作者名,羅斯柴爾德夫人心裡既興奮、驕傲,又有些委屈。
明明說好了由她來讚助萊昂納爾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發行,結果人家毫不費力地就拿到了《現代生活》的連載。
想到一個月多前,在索邦的小會客室裡麵,他還是那麼的弱小、貧窮……當然也十分自信、驕傲,甚至到傲慢的地步。
現在他竟然這麼快就有了支撐這種傲慢的底氣。
這就是才華嗎?羅斯柴爾德夫人想到這裡,眼神又迷醉了幾分。
「這可是真正的萊昂納爾,不是那個可笑的冒牌貨……」她心裡湧起一股自豪。
「這是什麼?」一個貴婦人驚呼。
隻見她手裡那份報紙,掉落下來一張小小的卡片,大概五寸見方,上麵是一幅畫工精美、色彩鮮艷的印刷畫——
一個垂死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窗外是燃燒的街壘火光,映照著一個年輕女人驚恐而悲傷的側臉。
這幅畫有著明顯的印象派特徵,利用光影交錯,將死亡的陰影與戰爭的狂躁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悲劇性的張力。
「我這份裡也有。」另一個貴婦人也驚撥出聲。
隻見她手裡的那幅畫與剛剛的不同,是一個柳條筐,裡麵依稀可以看出是嬰兒的繈褓,一隻乾瘦的小手伸了出來,彷彿在呼喚自己的父母,也彷彿在指控上天的不公……
剩下的幾人也都翻起自己手頭的報紙,但基本都是和之前兩張重複的,隻翻出來一張不一樣的彩圖:
一個男人驚恐地回頭張望,遠處依稀可見騷動的人群和燃燒的火光,彷彿一場天翻地覆的時代洪流正即將吞噬他。
一位年輕的夫人用扇子掩住嘴:「聖母瑪利亞!畫得太好了!簡直就是藝術品!」
另一位男士附和著:「這光影,這色彩,這構圖……完全是傑作!」
這時候眾人才發現《本雅明·布冬奇事》的開頭,有一個小小的說明,表示當期的每一份雜誌裡,隻隨機附贈這四幅插圖中的一幅!
而且,四幅插圖連綴起來,就是這篇小說在本期連載的主要情節。
沙龍裡瞬間安靜下來,隨即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驚嘆:「哦!上帝!所以,要想集齊全套四幅插圖……」
羅斯柴爾德夫人露出微笑:「冇錯,我親愛的,理論上,你至少需要買到四份《現代生活》,而且祈禱運氣足夠好,拿到的是不同的插圖。或者……
你得有足夠多的朋友願意和你交換。」
一種微妙的、帶著競爭意味的興奮感在沙龍裡瀰漫開來,這些紳士與女士內心深處的某一朵火焰似乎被點燃了。
一個年齡與羅斯柴爾德夫人年紀相當的貴婦人露出狡黠的笑容:「四幅插圖?這裡可隻有三幅!」
羅斯柴爾德夫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迴應道:「很快就會有四幅了——我是說,在座的諸位,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套插圖!」
隨即她叫來了自己馬伕:「安德烈,去多買幾份《現代生活》——多少份?無所謂,你帶50法郎去。直到給我們所有人湊齊這套插圖為止!」
緊接著,羅斯柴爾德夫人重新將報紙翻到頭版:「好了,插圖是為了小說服務了——布希下了這麼大的本錢,總不會為了一篇平庸的作品吧?」
這時候眾人才醒過神來,那四幅小小的、精美的、需要「狩獵」才能集齊的彩色插畫,像最誘人的糖果,牢牢抓住了他們的**,讓他們幾乎忽略了小說本身。
經過提醒,他們才驚覺這點,也重新翻到了報紙的頭版,開始閱讀《本雅明·布冬奇事》。
很快,這篇小說開頭奇特的倒敘手法,硝煙中的臨終囑託,大革命背景下駭人的嬰兒,父親呂克·德·布冬在恐懼與革命狂潮中的遺棄抉擇……
這些情節立刻緊緊吸引了他們。
幾人不時交換著關於命運、時間、父愛與恐懼的低聲討論……
沙龍的氣氛也漸趨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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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爾龐捷先生,你看,馬車已經排成長龍了!」埃米爾·貝熱拉興奮指著樓下。
布希·沙爾龐捷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儘量保持著紳士風度,但是嘴角的弧度卻壓都壓不住。
「今天過後,誰再敢說我不如父親,是個敗家子?」他內心也有一股澎湃的情緒,隻是不能當著這些手下人的麵發泄出來。
這時候樓梯「噔噔噔」的響了,一個年輕人氣喘籲籲地跑上來:「先……先生,報紙脫銷了,書店裡準備的2000份已經都賣光了。
怎麼辦?」
布希·沙爾龐捷正想說「馬上加印」,卻忽然想起了萊昂納爾的交代,控製住激動的心情,用一種冷漠的口吻答覆這位熱切的員工:「賣光了?那就和他們說賣光了,冇有了。」
員工一愣:「我們不加印嗎?」
布希·沙爾龐捷咬咬牙:「不加印!這一期就這麼多!」
埃米爾·貝熱拉和雷諾瓦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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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流社會的紳士、女士們麵前都擺著一迭厚厚的《現代生活》報紙的同時,萊昂納爾身前也擺著厚厚一迭——
「巴拿馬運河五年期債券」
他難以置信地、悲憤地開口:「不是,他有病啊?他還真信啊?」
抱歉,今天有事,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