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嗬,法國佬……
在雷諾瓦不解的目光中,埃米爾·貝熱拉開始解釋布希·沙爾龐捷的計劃:
.提醒您檢視最新內容
「上次的成本太高,主要是因為我們整張頭版都用了彩印,紙張、顏料都需要額外支出,再來一次當然難以承受。
但是這次不一樣,沙爾龐捷先生讓你畫四幅插畫,並不合併進報紙的版麵當中,而是像海報、GG一樣,單獨印刷。
而且每幅插畫都隻印5寸大小,一個整版就可以裁出8張這樣彩色的小圖……」
雷諾瓦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道埃米爾·貝熱拉在說些什麼。
但是埃米爾·貝熱拉卻越來越激動,甚至直接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一邊踱步,一邊講解,彷彿拿破崙皇帝正在作戰指揮室裡向他的將軍們發號施令。
「我們不需要每份報紙都配上四幅插圖,而是一份報紙配一幅插圖——但是這四幅插圖連起來又要恰好是這一期連載的主要情節概括。」
「所以呢?」雷諾瓦還是不解。
埃米爾·貝熱拉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想到昨天沙爾龐捷先生說到這裡時自己就恍然大悟,智商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所以要想湊齊四幅插圖,要麼你向其他訂閱了《現代生活》的讀者要或者買,要麼你就得至少買四份《現代生活》。」
雷諾瓦都聽呆了,還是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我們的報紙一份要賣10蘇,四份就是40蘇,整整2法郎——誰瘋了嗎,多花一個半法郎就為了湊齊插圖。」
埃米爾·貝熱拉用憐憫的目光看著眼前的藝術家,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在遇到沙爾龐捷先生之前窮困潦倒了。
雖然「印象派」確實不太被法蘭西藝術院裡的那些老古董所接受,但是莫奈他們還是有辦法混得不錯,不至於像雷諾瓦一樣一度連顏料都買不起。
他實在太不懂那些買主喜歡什麼了。
除非遇到欣賞他的客戶,或者欣賞他的時代,否則註定一輩子都隻能在巴黎的地下室裡爛著。
埃米爾·貝熱拉嘆了口氣:「收集,是人類的本能,尤其是那些無所事事的貴族夫人、富商太太,還有靠年金生活的公子哥們。
一旦有一樣東西被他們認為是有趣而又稀缺的,那麼他們的消費**和收集癖就會被激發出來。
如果《本雅明·布冬奇事》能夠成為熱門小說,那麼別說四份了,十份、二十份,他們也會去買的。」
雷諾瓦聽完解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樣癱瘓了下去,他冇有想到這世上還有這種營銷方式。
埃米爾·貝熱拉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皮埃爾,好好畫吧!一期四幅多嗎?多乎哉,不多也——
但一定要精益求精,讓它成為真正的藝術品才行。
你想想吧,等《本雅明·布冬奇事》在《現代生活》上連載,整個巴黎的有錢人都在追逐你的插畫,那你的那些『印象派』油畫,還愁冇有人買嗎?」
打動雷諾瓦的正是最後這句話。
再清高的藝術家,都不會拒絕別人購買自己的作品——否則為什麼要把畫作放到畫廊去寄賣?
這個時代當畫家的成本又很高,油畫布、顏料、畫筆都價格不菲,租畫室、請模特更是所費不貲,雷諾瓦也不想和其他畫家共用一間房了。
想到這裡,他用力地點點頭:「好!那你把手稿再謄寫一份給我,我要帶回畫室去看……」
————
就在《本雅明·布冬奇事》蓄勢待發的時候,《我的叔叔於勒》的影響力卻正在海峽對岸的英國悄悄發酵。
作為隔海相望、淵源深厚的兩個國家,法國最有名的那些期刊往往隻會滯後幾天,就會出現在倫敦的書店的書架上。
主要是提供給那些精通法語的精英人士和正在學習法語的學生閱覽。
《老衛兵》在英國並冇有引起太大的反響。
英國不像法國經歷了大半個世紀的動盪,所以除了「技巧圓熟、語言精到」以外,並冇有引起廣泛的共鳴。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更是隻有極少數人纔會欣賞,大部分讀者看完以後的反應是:「嗬,法國佬……」
但《我的叔叔於勒》是不一樣的——
英國,倫敦,暮春的暖風吹不散這裡又厚又沉的霧氣,更吹不散《十九世紀》主編哈羅德·湯普森辦公室內瀰漫著的雪茄菸味。
他身材敦實,留著濃密的維多利亞式絡腮鬍,眼神犀利,正拿著鋼筆在一份稿件上塗改著。
「咚咚。」敲門聲響起,冇等他迴應,一個略顯急促的身影就推門進來。
來人是他年輕的助理編輯埃德溫·莫裡斯。
這個年輕人臉色微紅,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折迭起來的報紙:「湯普森先生,抱歉打擾,但我想您必須立刻看看這個,《小巴黎人報》登了篇好小說。」
湯普森頭也冇抬,隻是從眼鏡上方投來不耐煩的一瞥:「莫裡斯,我正在審閱王爾德這篇關於『唯美主義』的評論,它需要大動手術……冇空看那些浪蕩的法國佬的花邊新聞!」
「不,先生!不是花邊新聞!」埃德溫急切地向前一步,將那份《小巴黎人報》鋪開在湯普森麵前淩亂的稿件上:「您看!萊昂納爾·索雷爾!《老衛兵》《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的作者。」
湯普森的筆尖終於頓住了,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作為英國最重要的文學期刊的主編,他對整個歐洲的文壇動態都瞭如指掌,當然知道萊昂納爾·索雷爾,也看過他的兩篇前作。
「索雷爾?」湯普森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那個寫法國老兵和神經質女人的小子?他又弄出什麼新花樣了?
這次是寫的是巴黎妓院裡的感傷故事,還是哪個詩人吸食鴉片後出現的幻覺?嗬,法國佬……」
他放下紅鉛筆,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椅裡,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擺出一副「好吧,讓我看看你能拿出什麼」的姿態。
埃德溫無視主編的嘲諷,語速飛快:「就是這篇,它很短,廢不了您多少時間,先生!它完全不同!我剛剛讀完,感覺……感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湯普森聞言開始揶揄:「擊中?被什麼擊中?那些臭哄哄的法式乳酪?」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出於職業習慣,他還是伸手拿起了那份報紙,打算草草瀏覽一下,打發走熱情過頭的助理。
「《我的叔叔於勒》?哈,多麼平庸的標題——當然,比他上一篇裝神弄鬼的『陌生女人來信』強多了。」湯普森咕噥著。
但很快,他就坐直了身體,漫不經心的眼神也漸漸凝固了。
抱歉,今天有事,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