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脊,將古道染成一條金線。沈明瀾踩著碎石前行,靴底碾過斷碑殘角,發出乾脆的響聲。他肩頭微沉,是昨夜雷劫後尚未散儘的文氣餘溫,在血脈裡緩緩流淌,像燒紅的鐵條埋在骨縫中,隱隱發燙。
顧明玥走在三步之後,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青玉簪上。她目光掃過兩側密林,耳聽風動葉搖,不曾放過一絲異樣。硫磺與海腥混雜的氣息越來越濃,前方地勢漸低,官道蜿蜒如蛇,直插向一片灰濛濛的天際線——那是海的顏色。
“快出山了。”沈明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風聲清晰傳入顧明玥耳中。
她點頭,冇有應答。腳步未停,警惕依舊。
兩人行至一處緩坡,路邊有塊平整青石,似曾有人歇腳。沈明瀾停下,解下背上水囊喝了一口,隨手拂去石上塵土,坐下休息。顧明玥立於其側,背對斜陽,影子拉得筆直,像一柄不出鞘的劍。
“你說,這世上最難熄滅的是什麼?”他望著遠處起伏的丘陵,突然問。
顧明玥略一怔,隨即道:“火。”
“不對。”他搖頭,“是人心中的念想。火能被風吹滅,燈能被雨打熄,可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天地玄黃’,文明就不會死。”
他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本《千字文》,封麵斑駁,血跡已成暗痕。翻開一頁,指尖輕輕撫過墨字,彷彿觸控某種活著的東西。
“我在敦煌悟出文道真意,在七州推行啟蒙,在朝堂以詩為盾……可那些地方,原本就有書聲。”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海疆不同。那裡冇有學堂,冇有先生,孩子連‘人之初’都冇聽過。海盜橫行,百姓畏海如虎,誰還敢談讀書?”
顧明玥眉心微蹙:“你聽到的訊息,是真的?”
“今早路過村口茶棚,幾個漁民說的。”他語氣平靜,“瓊州沿海村落,三年內被洗劫七次。學堂早塌了,教書的老秀才被人扔進海裡餵魚。如今孩子們隻會唱兩句粗俚漁歌,連自己名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他合上書,目光轉向東方:“所以我要去瓊州。”
“去報仇?”
“不是。”他笑了,“是建書院。”
“書院?”顧明玥終於轉頭看他,“無師無材,無地無錢,拿什麼建?”
“拿這個。”他輕拍胸口,那裡藏著識海深處那座無形無相的“中華文藏天演係統”,萬卷典籍靜靜沉眠其中——《論語》《孟子》《史記》《漢書》《文心雕龍》《昭明文選》……諸子百家,唐宋八大家,乃至明清筆記、地理方誌,無所不包。
“我一人便是千名夫子。”他說,“我不缺課業綱要,不缺教學典籍,也不缺育人之道。缺的,隻是一個地方,一個開始。”
顧明玥沉默片刻,劍指微動:“可書院不是紙上畫樓。你要蓋屋舍,招學子,聘廚役,購紙筆,還得防海盜登岸。這些,都不是一句‘有書’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所以我也冇指望一蹴而就。但總得有人先點起第一盞燈。哪怕隻教一個孩子識字,也算種下一顆種子。”
他望向遠方,眼神堅定:“文脈若斷,不在廟堂無人執筆,而在民間無人識字。我要讓瓊州的孩子知道,他們生來不是隻能捕魚砍柴,也能讀書明理,也能執筆安天下。”
顧明玥看著他,黑眼罩下目光複雜。她見過他在雷劫中挺立如鬆,也見過他為孩童逐字校書到天明。此刻他說這話,並非豪言壯語,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
“那你準備怎麼開始?”她問。
“先選址。”他說,“臨海高地,視野開闊,背靠山林,前望大洋。要能讓學子抬頭見海,低頭思遠。然後找些願意送孩子讀書的鄉老,召集第一批學生。至於師資——”他笑了笑,“我自己先上講台。”
“你一人能教幾人?”
“一人能教百人,百人能傳萬人。”他朗聲道,“今日我講《大學》,明日便有學生能複述給鄰裡聽;今日我寫《勸學篇》,明日就能貼滿漁村巷口。文氣如風,一旦吹起,何須人人執扇?”
他轉身麵對她,目光灼灼:“阿玥,你信不信,一支筆,勝過十萬兵?”
她冇立刻回答。隻是緩緩抽出青玉簪,劍尖輕點地麵,在泥土上劃出兩個字:**明德**。
“這是《大學》開篇。”她說,“若真有人肯學,這兩個字,值得守。”
沈明瀾笑了。笑得坦蕩,笑得痛快。
“那就夠了。”他道,“有你這句話,書院必成。”
他重新背上包袱,邁步向前。陽光落在肩頭,照得月白儒衫泛出微光。身後古道蜿蜒,通向未知之境。
走了約半炷香時間,路旁出現一座廢棄涼亭,梁柱歪斜,屋頂塌陷大半。亭內積滿落葉,角落堆著幾塊碎瓦,像是曾有人短暫棲身。沈明瀾走進去,蹲下身翻看地麵痕跡。
“有人來過。”他說,“不久之前。火塘餘燼未冷,草蓆尚存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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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玥警覺環視四周:“逃難的?”
“不像。”他指著牆角一行刻痕,“你看這個。”
那是用炭條寫下的四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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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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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空抱誌,不敢渡重圍。
字跡潦草,卻透著不甘。
“是個落魄書生。”沈明瀾輕聲道,“被困於此,想走不敢走,想留不甘心。”
顧明玥走近細看,眉頭微皺:“他若識字,為何不去彆處謀生?”
“因為怕。”沈明瀾站起身,“怕海上風浪,怕海盜刀斧,怕讀了一輩子書,換不來一口飯吃。所以他困在這裡,像隻折翅的鳥。”
他走到亭外,仰頭望天。雲層正向東移,露出湛藍一角。
“可我們不一樣。”他說,“我們不怕渡海,也不怕迎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種人不再被困在涼亭裡,讓他們知道,筆墨不僅能寫詩,還能劈開迷霧,照亮前路。”
他回身看向顧明玥:“所以我更要建這座書院。不止為了孩子,也為了所有還在掙紮的讀書人。”
她靜靜聽著,最終隻說一句:“我會護你走到最後。”
“我知道。”他點頭,“就像我知道,這世上最硬的不是刀槍,是人心中不肯低頭的那一口氣。”
兩人繼續前行。日頭升高,氣溫漸暖。沿途村莊稀少,偶見漁戶挑擔趕集,神情麻木。有孩童赤腳奔跑,身上衣物破舊,見到陌生人便躲入屋後。
沈明瀾默默記下每一處地形,每一片可用空地。他心中已有輪廓:書院當建於高坡之上,麵朝大海,設講堂、藏書閣、習字房、膳堂四區;入門不限貧富,唯求真心向學;首年免收束脩,由他自掏腰包支撐。
“你打算用什麼名字?”顧明玥忽然問。
“海疆書院。”他說,“簡單直接,一聽就知道它在哪,是為誰而建。”
“會不會太顯眼?”
“就是要顯眼。”他目光銳利,“我要讓海盜知道,這裡不再是無法之地;要讓朝廷明白,文教不止於中原;要讓天下人看見——哪怕在風暴中心,也有書聲琅琅。”
他腳步不停,聲音漸昂:“彆人以為海是儘頭,我說海是起點。彆人懼怕風浪,我偏要乘風破浪。千字已啟民智,七州已覆文風,如今輪到海疆!”
話音落下,一陣強風自東而來,捲起沙塵撲麵。沈明瀾逆風而立,衣袍獵獵作響,手中《千字文》緊握不放。
顧明玥站在他身側,青玉簪歸入髮髻,手按劍柄,目光如炬。
前方道路漸寬,兩旁雜草被踩踏出明顯路徑,顯然近日有人頻繁往來。遠處傳來隱約濤聲,鹹腥之氣愈發濃烈。
他們離海,越來越近了。
沈明瀾深吸一口氣,低聲吟道:“星垂平野闊——”
顧明玥接道:“月湧大江流。”
兩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
腳下的路仍在延伸,通往那片尚未點亮的土地。
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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