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林間,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沈明瀾走在前頭,腳步沉穩。他冇有回頭去看那片塌陷的坑洞,手卻按在胸口的竹簡玉佩上。玉佩溫熱,還在微微震動,像是把什麼東西牢牢鎖進了識海深處。
顧明玥緊跟在他身後半步,手指始終搭在發間的青玉簪上。她的眼罩下,破妄之瞳一閃即逝,剛纔那一道紅光撞上石板時,她分明看見文字在動——不是被毀,而是活了過來。
張三豐拄著竹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準。他抬頭看了眼星空,北鬥第七星的位置偏了半寸,不多,可他知道,差之毫厘,天地皆變。
他們一路無言,穿過密林,抵達北狄使團駐地時,天邊已泛出灰白。
營門大開,禮官早已候在門外,見到三人安然歸來,臉上露出喜色,立刻命人擊鼓傳訊。不到片刻,整個營地沸騰起來。北狄貴族、文臣武將紛紛趕來迎接,說是大周使團帶回了失落千年的地理圖誌,能解北境百年乾旱之困。
沈明瀾隻點頭,不說話。
他換下沾滿塵土的儒衫,披上月白長袍,腰繫玄帶,玉佩懸於胸前。顧明玥為他整理衣袖,動作輕而快。張三豐則坐在一旁飲茶,看似悠閒,實則神識外放,掃過四周人群。
宴席設在主帳之內,穹頂高懸七盞青銅燈,象征七星連珠。席麵鋪展羊皮地圖,酒器皆以古紋雕琢,莊重而不失熱烈。北狄王未親至,但派來重臣主持,可見重視。
沈明瀾入座主位,顧明玥立於左後方,張三豐坐於右側上賓之位。樂聲起,舞姬踏歌而行,氣氛漸濃。
就在這時,一人起身。
是那位曾在文化交流會上質疑大周文化的北狄使者。他曾言“漢人之書,華而不實”,也曾受國師影響,貶低詩詞為“無用之語”。可此刻,他雙手捧杯,聲音洪亮:
“我曾不信詩可治國,書不能解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明瀾身上。
“但我親眼見此人以《水調歌頭》化解部落爭端,以《勸學篇》喚醒失學少年,更在遺蹟之中,拒絕獨占釀酒秘法,反將技藝公之於眾。他來此地,非為掠奪,實為架橋。”
帳內一時安靜。
接著,有人低聲附和,有人舉杯示意。原本冷眼旁觀的學者也開始交頭接耳,看向沈明瀾的眼神多了幾分敬意。
沈明瀾緩緩起身。
他冇有立即迴應,而是抬手一招。
係統啟動。
識海中,《北狄紀略》自動展開,四類資訊清晰排列:山川形勝、水道通塞、部族分佈、戰略要衝。他心念微動,資料流轉如河。
“紙上山河,亦可定生死。”他說。
隨即喚來侍從,搬上沙盤。
他伸手一點,文宮運轉,七株古木同時輕顫。一股溫厚氣息瀰漫開來,凡是識字之人,皆覺頭腦清明,彷彿有股力量在引導思維。
他在沙盤上快速勾畫。
指尖劃過之處,線條自現。三條隱秘水源通道浮現眼前,其中一條蜿蜒深入敵國腹地,另一條直指百年乾涸之地的核心泉眼。
“此為西部三脈水線。”他說,“三日後,可遣探騎驗證。若屬實,則此圖歸天下共用,不屬一人所有。”
話音落下,帳內鴉雀無聲。
一位老貴族站出來,冷笑:“你說有就有?怕是畫個圈騙我們信吧。”
沈明瀾不動怒,也不辯解。
他隻是輕輕抬手,掌心向上。文宮再度運轉,葉片微光流轉,雖未顯異象,但一股無形壓力籠罩全場。他朗聲道:
“我以文心為引,借天地為證。若有虛言,願受文罰——從此再不能執筆著文。”
這是文人最重的誓言。
那人臉色一變,不再言語。
這時,一名年輕學者上前,指著沙盤問道:“您說這條乾河道可在三年內複流,依據何在?”
沈明瀾點頭,開始講解。
他引用《禹貢》中的地形分類,結合《水經注》的水流規律,再套用圖誌中的地質資料,層層推演。說到關鍵處,係統實時調取資料,讓他應答如流。
“地下水脈並非消失,而是被岩層阻斷。隻需在三個節點施以爆破,引導流向,便可重啟迴圈。”
那學者聽得目不轉睛,連連點頭。
又有人問起部族遷徙路線,他也一一作答,甚至指出兩個即將爆發衝突的部落,並給出調解方案。
帳內議論聲越來越大。
支援者越來越多。
就在氣氛趨於熱烈之時,角落裡一名貴族冷哼一聲:“說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不是背下來的?”
顧明玥眼神一冷。
她指尖輕彈,青玉簪微震。一道極細的劍氣掠過,那人杯中酒液瞬間凝成一朵冰花,懸浮不動,卻冇有灑出一滴。
全場寂靜。
那人臉色發白,低頭不敢再言。
張三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老夫活了這麼些年,冇見過誰能把山川走勢講得比他還清楚。你們不信?那就等著看探騎回報。”
他這話一出,原本尚存疑慮的人也動搖了。
幾位北狄大儒主動圍上來,請教圖誌細節。沈明瀾從容應對,引經據典,毫無滯澀。每一次回答,都讓對方眼中多一分震撼。
“此人胸中,真有山河啊。”一人喃喃道。
天色漸暗,宴席未散。
燈火映照之下,沈明瀾站在沙盤前,繼續講述地理格局。他的聲音平穩有力,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眾人心裡。
顧明玥靜靜看著他。
她知道,這一戰,不是靠刀劍贏的。
是靠文。
是靠那些曾經被認為“無用”的詩書典籍,在這一刻,真正成了定乾坤的力量。
張三豐飲儘杯中酒,望向帳外星空。
北鬥第七星依舊偏著。
但他笑了。
因為他看見,有一顆新星,正在緩緩升起。
宴會正酣,忽然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騎兵衝入營地,滾鞍下馬,直奔主帳。
他渾身是血,手中緊握一封密報,撲倒在帳門前,嘶聲喊道:
“西線急報!探騎發現地下河湧動,乾涸三十年的綠洲……已有泉水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