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去,燈火漸稀。
沈明瀾立於廊下,指尖還殘留著玉簡裂開時的溫熱。空中投影已消,可大殿內的餘音仍在震盪——貴族們低聲議論,將領們目光灼灼,連國主都久久未離座。他知道,那張航海圖已在人心中埋下火種。
但他也清楚,技術能開啟門,卻未必能走進心。
他轉身走回驛館後院,腳步未停。顧明玥跟在身後,眼罩下的右眼微微發亮,掃過地麵殘留的酒漬。北狄人飲酒用牛角杯,烈如刀割,飲罷麵不改色,可細品時總皺眉掩唇。她記下了這個細節。
張三豐倒騎青牛,在院門口停下。“你還想改什麼?”
沈明瀾冇答,徑直走向角落新搭的小屋。木架上擺著陶甕、竹篩、曲塊,是他昨日命人采買來的釀酒器具。他掀開蓋布,抓起一把高粱粒,指腹搓開外殼。
“他們有好料,卻無好法。”他說,“酒是粗釀,火氣壓不住,三天就酸。”
張三豐輕笑一聲:“你要釀酒?”
“不止是酒。”沈明瀾將高粱灑入盆中,“是讓他們嚐到味道之外的東西。”
他閉目,識海震動。竹簡玉佩貼在腰間,驟然升溫。係統啟動,《齊民要術》《北山酒經》《天工開物》三部古籍在識海翻頁,文字如流沙彙攏。【知識萃取】功能全開,釀酒工藝被拆解重組,結合北狄寒泉、雪窖、高原氣候三項條件,推演出一套新法——三蒸九釀,雪髓回甘。
“蒸三次,去雜味;封九旬,養甜韻。”他睜開眼,“泉水要取子時初凝之冰,窖要深埋二十尺,避地火擾香。”
顧明玥點頭:“我守溫控火。”
張三豐拄杖而笑:“若成,當名‘破荒’。”
三人連夜開工。
高粱蒸熟攤涼,拌入特製酒麴,入甕發酵。顧明玥以文宮之力調控窖室溫度,一絲不偏。七日後啟缸,酒液澄黃透亮,香氣清冽撲鼻。
沈明瀾取杯試飲,入口綿柔,尾韻回甘,無一絲燥意。
“成了。”他說。
三日後,他在驛館設宴,請來數位態度開放的北狄貴族。這些人曾對航海圖動容,卻仍不信南人懂酒道。席間一人冷笑:“詩能下酒?不如牛角盛血痛快!”
沈明瀾不惱,親自執壺。
酒液傾入瓷杯,清光流轉,未近鼻息,已有幽香瀰漫。眾人一怔。
他舉杯,仰頭飲儘。
隨即朗聲吟誦: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聲落刹那,文宮轟鳴!
識海七株古木急速旋轉,枝葉化作巨浪奔騰,空中浮現滔滔長河自九天傾瀉而下的幻象。金樽虛影懸於半空,月光照水,波光粼粼。酒香隨詩意擴散,竟似真有瓊漿從天而降,灑落席間。
“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每念一句,文宮異象愈盛。浪濤拍岸之聲清晰可聞,賓客衣袍微濕,彷彿置身河畔。酒杯中的液體泛起漣漪,竟自行升起一寸,懸浮不動。
全場寂靜。
一位老將軍顫抖著手端起酒杯,輕啜一口。他閉目良久,忽然睜眼:“這酒……不燒喉,反潤心。”
另一人嗅了又嗅:“像冬雪化溪,帶著草木初生的味道。”
先前譏諷者放下牛角杯,換用瓷盞,細細品味,再不言語。
沈明瀾放下酒壺,聲音沉穩:“酒非止渴之物,乃通情之媒。我大周有詩酒風骨,貴邦有鐵馬豪情,何不共釀一種新味?既承天地之烈,又含人文之醇。”
話音落下,殿內嗡然。
有人拍案而起:“此酒若傳,當名‘將進酒’!”
“好!”沈明瀾舉杯,“敬諸君,敬天地,敬這一杯人間滋味!”
眾人齊飲。
酒入喉,暖意自胸腹升騰,神思清明,竟無半分醉態。反倒有種久旱逢雨的舒暢。
一位商賈首領激動起身:“我要建酒坊!用你這法子,一年產千壇!”
“我也要!”一名部落頭領大吼,“給我族人喝!讓孩子們知道,酒也可以這麼香!”
席間沸騰,爭相開口。有人願出地,有人願出工,更有工匠當場跪求傳授技法。
沈明瀾微笑搖頭:“法可授,但需守規。一不準摻假,二不準濫售,三不得私改流程。否則,酒不成酒,道亦失道。”
眾人肅然應諾。
顧明玥站在角落,右眼微光流轉。她以破妄之瞳觀察眾人心緒——無一人懷詐,皆是真心折服。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張三豐坐在院外青牛背上,仰望夜空。北鬥鬥柄斜指西北,星光清冷。他喃喃:“酒中有道,詩外無爭。這一手,比劍還利。”
殿內喧鬨未歇。
沈明瀾取出一枚新玉簡,將釀酒全法封入其中。他抬手,文氣注入,玉簡浮空,展開一道光幕,展示全部工序:選料、蒸煮、發酵、控溫、陳藏。
“此法今日公開。”他朗聲道,“誰願學,皆可錄去。”
滿座嘩然。
這可是秘技!竟如此輕易示人?
“你不怕他們搶了生意?”一名貴族忍不住問。
沈明瀾看著他:“若隻為賺錢,我不會來此。我想看到的是,你們的孩子冬天不再靠烈酒取暖,老人睡前能飲一杯安神之釀。這纔是酒的意義。”
那人愣住,許久才低聲道:“我們……一直以為,強者才值得尊重。”
“現在你們知道了。”沈明瀾舉杯,“溫柔,也能征服人心。”
宴至深夜,酒未儘,人不散。
有人開始哼唱北狄古調,歌聲蒼涼悠遠。沈明瀾聽著,忽然起身,走到中央。
“我回一首。”他說。
他再次舉杯,朗聲吟道: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文宮再震!
七株古木化作虹橋橫跨殿宇,空中現出明月高懸、群仙列宴的景象。酒香凝成霧氣,在梁間盤旋,竟有細雨落下,點點沾衣,清香沁骨。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每一句出口,殿內氣氛便高漲一分。有人站起,跟著節奏擊掌;有人流淚,似憶起舊日兄弟;有少女悄然摘下髮簪,放入酒杯中,作為敬意。
沈明瀾飲儘最後一杯,將杯擲地,碎聲響徹大殿。
“今宵不談國事,不論高低。”他笑道,“隻論一杯酒,一段情。”
眾人鬨然應和。
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驛卒衝入,臉色發白:“大人!城西酒坊走水了!”
眾人一驚。
那是今日最早表態要建坊的那位商賈所建,剛完工一半,尚未啟用。
沈明瀾眉頭一皺,轉身就走。
顧明玥緊隨其後,手已按在青玉簪上。張三豐翻身下牛,竹杖點地,太極氣機悄然鋪開。
一行人疾行至城西。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十餘名工人正提水撲救,可火勢太猛,木架接連倒塌。那商賈跪在火前,雙手抱頭,滿臉灰燼。
“完了……全完了……”
沈明瀾走上前,看了看火勢,又看了看四周地形。
他取出玉簡,雙手結印。一道文氣射出,打入地麵。
瞬間,地下傳來汩汩之聲。一股清泉自裂土湧出,直撲火源。火焰遇水嘶鳴,迅速減弱。
“這是……”商賈瞪大眼。
“雪泉引脈術。”沈明瀾道,“我在玉簡裡寫了,新坊選址要避開地火帶,引寒泉入基。你冇看?”
那人羞愧低頭:“我……我以為隻是講究……”
“酒是活物。”沈明瀾望著重燃的爐灶,“它要呼吸,要安靜,要潔淨之地才能長大。”
他轉向眾人:“今天這火,是個教訓。我可以幫你們重建,但有一條——必須按法行事。”
“我願意!”商賈撲通跪下,“我願簽契,世代守規!”
“我們都願!”其他人紛紛響應。
沈明瀾點頭,抬手一揮。文宮運轉,空中浮現一幅全景圖——數十座標準酒坊佈局,依山傍水,錯落有致,配有防火渠、儲冰窖、發酵室。
“這裡,將成為‘將進酒’的故鄉。”
人群歡呼。
顧明玥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你不是在釀酒。”
“我知道。”他說。
“你是在種心。”
遠處,最後一點火星熄滅,隻剩蒸汽嫋嫋升起。
沈明瀾望著那片廢墟,手中又多了一枚空白玉簡。
他蘸墨落筆,寫下兩個字:
**建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