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被掀開時,燭火晃了一下。
那人低頭走進來,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他跪在地上,雙手捧起一枚青銅機關鎖,聲音沙啞:“屬下……辜負公子所托。南海那邊,已經答應七姓同盟,提供十艘機關戰船,用於封鎖京畿水路。他們要在萬文會當日,切斷所有退路。”
沈明瀾站在沙盤前,指尖還按在蘆葦灣的位置。
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頭。謀士接過情報退出帳外,腳步聲遠去後,帳內陷入短暫寂靜。
片刻後,牛鈴輕響。
張三豐倒騎青牛緩緩入帳,竹杖點地,腳下浮現出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卦紋。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風動,旗未動,人心先動了。”
沈明瀾抬頭:“您來了。”
“不來不行。”張三豐翻身下牛,盤膝坐在角落,“潮氣壓城,文氣滯澀,連我那頭老牛都走不穩。這是要動手的前兆。”
顧明玥從陰影裡走出,手中多了一卷布圖。她將圖鋪在沙盤邊緣,用石塊壓住四角:“影衛兩個時辰前回報,廢棄碼頭確有異狀。水麵下埋著鐵索,船底刻符與《考工記》中‘逆流梭’結構一致。它們不是用來航行的,是伏殺陣。”
沈明瀾盯著那條水道線。
十艘機關戰船,藏於暗流之下,等萬文會開始,便會同時啟動,封鎖上下遊。屆時陸路被世家聯軍牽製,水路斷絕,就成了甕中捉鱉。
“林玄機的情報,八成是真的。”他說。
“八成就夠了。”張三豐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你不能亂動。”
“為什麼?”
“因為你一動,他們就知道你怕了。”張三豐放下壺,手指在地麵畫了個圓,“太極講究聽勁。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你現在最該做的事,是讓他們先出手。”
顧明玥皺眉:“可若等他們完成佈防,我們再反擊,勝算更低。”
“所以不是等。”沈明瀾忽然開口,“是我們逼他們提前動手。”
他走到沙盤中央,拿起一麵黑色小旗,插在蘆葦灣入口處:“明日清晨,派三名弟子沿江誦《破機吟》,裝作巡查水道。若敵船有反應,必會暴露位置。”
張三豐笑了:“好一手引蛇出洞。”
“不止如此。”沈明瀾又取出六麵藍旗,“北狄舊部擅長夜行,命他們偽裝商隊,在兩岸設伏。一旦發現敵船升浮,立刻點燃烽燧為號。”
顧明玥補充:“我會調兩隊影衛潛入水下,用短刃割斷鐵索。隻要破壞一艘船的動力機關,整個伏擊陣就會遲滯至少半個時辰。”
“時間足夠。”沈明瀾點頭,“這半個時辰,就是我們的機會。”
張三豐卻搖頭:“還不夠。你們隻想著破局,冇想過後招。萬一敵方識破誘餌,改用空中飛鳶投火油,燒你岸上伏兵怎麼辦?”
三人沉默。
確實,若對方不上當,反而以靜製動,等到萬文會當天突然發難,局麵仍會失控。
沈明瀾閉眼,識海中《中華文藏》自動啟用。
係統開始推演:輸入條件為“十艘機關戰船、潮汐規律、文氣乾擾範圍、兵力分佈”,調取《孫子兵法》《墨子·備城門》《吳子》等典籍資料,生成三百二十七種應對方案。
最終篩選出最優解:**雙層誘敵,三層反製**。
他睜眼,提筆寫下新的部署。
第一層誘敵——明日派出誦詩弟子,故意讓其攜帶明顯標誌的玉牌,引敵鎖定目標;
第二層誘敵——放出訊息,稱“文武盟主力將於三更渡江結盟”,實則派出空船順流而下,船上佈置稻草人披甲執旗,製造大軍調動假象;
第一層反製——待敵船因誤判而提前升浮,岸上伏兵立即發動,配合水下影衛破壞機關;
第二層反製——一旦確認敵方水路力量受損,立刻公開宣佈《文宗錄編纂草案》,將輿論焦點拉迴文脈之爭,打亂其節奏;
第三層反製——若敵仍強行發動萬文會圍攻,則啟用“千人同誦”計劃,讓所有親信弟子齊念《破機吟》,形成文氣共振,直接壓製機關運轉。
“每一環都不能錯。”他說,“一個時辰差,滿盤皆輸。”
顧明玥看著沙盤,忽然問:“若他們不攻水路,改攻營地呢?”
“那就更好。”沈明瀾冷笑,“我們正缺一個理由,把‘文武盟’從虛名變成實勢。隻要他們敢打上門,我就當場宣佈聯盟成立,召集天下義士共抗強權。”
張三豐撫掌:“妙!這一戰,不在江上,也不在會上,而在人心。”
他站起身,竹杖輕點地麵,卦象微閃:“我可調動武當三代弟子,隨時支援。清風子已在路上,三日內抵達。”
“影閣全員待命。”顧明玥道,“隻要一聲令下,便可夜襲碼頭。”
“很好。”沈明瀾將最後一麵紅旗插在京畿南門,“現在,隻等他們動。”
帳外風漸緊。
值守弟子遠遠看見主帳燈火未熄,知道三位首領仍在議事,便默默加強了巡邏。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空氣變得沉重,像暴風雨前的湖麵。
沈明瀾坐回主位,手指摩挲著腰間竹簡玉佩。
係統提示:“反擊策略推演完成,細節誤差率低於百分之三,建議執行。”
他冇有迴應,隻是低聲唸了一遍《破機吟》。
詩文入心,文宮震動。
背後七株古木虛影悄然浮現,長虹貫頂,直衝雲霄。那一瞬,整座營地的文氣都隨之震顫,幾名正在打坐的弟子猛然睜開眼,感受到一股浩然之力自帳中擴散開來。
這不是攻擊,是宣告。
是告訴所有人,這一戰,我們準備好了。
張三豐喝了口茶,忽然說:“你有冇有想過,蕭硯為何至今未現身?”
沈明瀾停頓一秒:“他在等。”
“等什麼?”
“等文明之鼎開啟的那一刻。”他緩緩道,“他知道,真正的對決不在萬文會,而在文脈歸一之時。他不會死在半路,隻會出現在終點。”
帳內一時安靜。
顧明玥握緊了發間的青玉簪。
她記得那一夜,蕭硯撕裂空間離去時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瘋狂,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彷彿他早就知道一切結局,卻不得不走下去。
“那我們就讓他來。”她說,“來多少,殺多少。”
張三豐笑了笑,冇再說什麼。他隻是重新盤膝坐下,手中紫砂壺冒出淡淡熱氣,嘴裡哼起一段無人聽懂的老調。
沈明瀾低頭看沙盤。
所有旗幟已布完,路線已標清,時間節點精確到刻。
他伸手,將代表機關戰船的黑旗全部推倒。
然後寫下最後一道命令:
**凡我同道,七日後辰時三刻,齊聚京畿南門。
一人誦詩,萬人應和。
以文破器,以心勝術。
此戰,必勝。**
字落刹那,文宮再次震動。
長虹貫天,照亮半邊夜空。
遠處山林中,幾隻飛鳥驚起,掠過樹梢。
顧明玥走出帳外,仰頭望著那道光柱。
她聽見沈明瀾在身後說:“你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事。”
她冇回頭,隻輕輕應了一聲。
腳步卻冇有動。
風從江麵吹來,帶著濕氣和鐵鏽味。
她抬起手,摸了摸右眼的眼罩。
那裡曾經看過一場大火,燒儘了父親手中的書卷,也燒出了她一生的執念。
而現在,她終於站在了反擊的起點。
帳內,張三豐忽然睜眼。
他盯著沈明瀾的背影,低聲道:“你真的打算讓所有人都念那首詩?”
“不然呢?”沈明瀾握筆蘸墨,“一個人的力量再強,也扛不起整個時代。但若是千萬人一起念,哪怕是最平凡的人,也能發出震世之聲。”
“可萬一有人唸錯了呢?”
“那就教他們,一遍,兩遍,十遍,百遍。”他落筆如刀,“直到每個人都記住為止。”
燭火跳了一下。
沙盤上的紅線,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顧明玥轉身回到帳中,拿起布圖重新檢查伏擊路線。
她的手指劃過斷龍峽的位置,忽然一頓。
“這裡水流太急,影衛可能撐不過三個時辰。”
“那就換人。”沈明瀾說,“讓北狄的老兵去,他們能在冰河裡潛伏整夜。”
“好。”
“還有,”她抬頭,“如果敵方提前兩天發動呢?”
“那就提前兩天打。”沈明瀾合上筆盒,“我們不怕快,隻怕慢。隻要文氣不斷,詩聲不絕,我們就永遠有翻盤的機會。”
張三豐點點頭,忽然站起身:“我這就傳令武當。”
他走向帳門,腳步沉穩。
就在手即將掀開簾子時,他停下,背對著兩人說:“記住,彆讓他們打斷你們的節奏。一旦開始,就必須一口氣打到底。”
簾子落下。
帳內隻剩兩人。
沈明瀾看著沙盤,久久未語。
顧明玥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麵被推倒的黑旗上。
外麵傳來更鼓聲。
三更已過。
她輕聲問:“接下來,做什麼?”
沈明瀾拿起硃筆,在沙盤邊緣畫了一個圈。
“等探子回報。”他說,“等他們確認,第一艘船,已經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