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的暗光撞上屏障,裂縫如蛛網蔓延。沈明瀾識海一震,七株古木停轉,竹林沙沙作響。
他抬手按住眉心,掌心滲出細汗。那股拉扯感還在,像有東西在翻他的記憶。顧明玥擋在他身前,青玉簪橫握手中,目光死死盯著街角那個捧鏡的年輕人。
“退。”沈明瀾開口,聲音低卻清晰。
年輕人嘴角微揚,銅鏡緩緩收回。街角九人不再停留,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夜風重新吹動簷下銅鈴。
陳玄禮上前一步,拂塵輕掃,兩儀守禦印基陣圖亮起微光。他看向沈明瀾:“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沈明瀾閉眼調息,默誦《莊子》中的句子,“緣督以為經,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識海裡,竹簡玉佩泛起微光,係統開始推演。一股溫潤之力從文宮深處湧出,順著經脈流轉。七株古木重新轉動,速度由慢到穩,最後恢複如常。
他睜開眼,天邊已露魚肚白。
“我要煉一種新墨。”他說。
顧明玥回頭看他。她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沈明瀾起身走進屋內,取來一方硯台、一支舊筆。他又從櫃中取出兩樣東西——一塊鬆脂,一段碎裂的玉帶。鬆脂是昨夜從周天星鬥陣帶回的殘留物,帶著淡淡的焦味;玉帶則是文淵閣藏品,在演練《永樂大典》虛影時自動浮現於識海,被他憑意念取出。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老匠人站在院中,雙手粗糙,袖口沾著炭灰。他是陳氏墨坊傳人,昨日沈明瀾派人請來的。
“公子。”老人行禮,目光落在案上材料上,“這是要製墨?”
“用鬆煙和玉髓。”沈明瀾將鬆脂投入爐中,火焰騰起,黑煙升空,“我要它能承載文意。”
老人皺眉:“鬆煙性烈,玉髓極寒,二者相沖。若無特殊手法,必炸爐。”
“我有文火為引。”沈明瀾盤坐爐前,掌心貼地。識海開啟,中華文藏天演係統運轉,提取《考工記》與《墨譜》中的記載。一道金線從文宮射出,落入爐底。
火焰顏色變了,由紅轉青。
“三蒸九煉,文火引韻。”沈明瀾低聲說,“第一煉,取鬆煙之魂。”
爐蓋掀開,黑煙湧出,卻被一層無形屏障壓回。沈明瀾雙手結印,口中默唸《離騷》片段:“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每一個字都化作光點,融入煙中。
黑煙凝成細絲,纏繞在爐壁之上。
“第二煉,融玉髓之骨。”他取出碎玉帶,放入副爐。這一次,他劃破指尖,滴血入火。
血霧升騰,與玉屑交融。爐中響起細微鳴響,像是冰層裂開的聲音。
老人睜大眼睛:“這……不是凡法。”
四次嘗試後,爐火第三次爆燃。火焰沖天而起,幾乎掀翻屋頂。陳工匠撲上去壓住爐蓋,手臂被燙出紅痕。
“再試一次。”沈明瀾抹去額角汗水,“這次我親自控火。”
他站起身,一腳踏在爐前地麵。文宮震動,《正氣歌》的意境悄然升起。浩然長虹未現,但一股威壓瀰漫四周。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他一字一句吟誦,每吐出一個字,爐火就穩定一分。
青虹般的光絲從他指尖延伸,穿入主爐。鬆煙與玉屑同時旋轉,圍繞光絲形成螺旋。溫度驟降又回升,爐體發出沉悶轟鳴。
三聲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開爐。
一塊墨錠靜靜躺在爐心。顏色深黑,表麵泛著玉質光澤,觸手溫潤,隱約有氣息流動。
“成了?”陳工匠顫抖著伸手。
“彆碰!”沈明瀾攔住他,“還未定型。”
他取來一張黃紙,蘸墨書寫《正氣歌》首句:“天地有正氣”。
筆落紙上,字跡不單是黑,竟透出金紋。寫完最後一筆,紙上忽然吹出一陣微風,捲起桌角幾張廢紙。
陳工匠跪下了。
“這不是墨,是文魄所凝。”他聲音發抖,“老夫製墨五十年,冇見過能自己生風的墨。”
沈明瀾冇迴應。他將墨錠放入檀木盒中,封存於案角。又取出一張符紙,用新墨畫了一道簡單符線,貼在防禦陣邊緣。
符紙自動吸附,裂縫緩緩彌合,如同傷口癒合。
顧明玥走到他身邊:“夠用了?”
“暫時。”沈明瀾看著窗外,“這隻是開始。他們用言語攻陣,下次可能用文規壓製,甚至直接毀書斷道。我需要更強的符,更大的陣。”
老人站起身,深深一拜:“公子若有需用之處,陳某願召集族人,秘密準備基礎鬆煙。”
“去吧。”沈明瀾點頭,“記住,此事不可外傳。”
老人退下。
院子安靜下來。武當弟子仍在簷下打坐,屏障依舊運轉。陽光照在屋頂,映出淡淡光暈。
沈明瀾坐在桌前,翻開一本筆記。他開始記錄製墨過程,寫下“鬆煙玉帶墨”五個字。
筆尖一頓。
他抬頭看向文淵閣方向。那裡有一股微弱呼應,來自《永樂大典》虛影中標註的“機關篇”。雲夢澤、墨家九變、鎖魂陣圖……這些線索還在等他。
但他不能走。
陣未固,墨未成批量,敵未退。
他提筆繼續寫。
顧明玥站在門邊,手按青玉簪。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動。
陽光移到了她的鞋麵。
沈明瀾寫下最後一行字:此墨可載文意,可用於符咒,亦可為日後聯合陣圖提供媒介。
他合上筆記,抬頭看天。
雲層厚重,遮住了日光。
顧明玥忽然轉身:“有人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一人,是一隊。
沈明瀾站起身,將檀木盒推入抽屜。他冇有慌亂,也冇有迎出去。
他知道是誰。
那些怕他打破秩序的人,終於不再藏著了。
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走入院中,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臉色嚴肅。
“沈公子。”他開口,“奉文淵閣令,查問昨夜異象緣由。”
沈明瀾看著他:“你要查什麼?”
“你私設陣法,擾亂文氣執行,涉嫌違逆文規。”紫袍男子展開竹簡,“請交出所有相關物品,配合調查。”
沈明瀾笑了。
他慢慢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支筆,蘸了新墨。
“你說我違逆文規?”他一邊磨墨一邊說,“那你告訴我,誰定的文規?”
紫袍男子皺眉:“自然是曆代先賢所立,萬世不易。”
“司馬遷受刑著史,算不算違逆?”沈明瀾抬頭,“蘇軾貶謫寫詞,算不算擾亂?”
對方語塞。
“你們怕的不是我用陣。”沈明瀾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你們怕的是,有人不用你們給的路,也能走出道來。”
筆鋒一轉,兩個字完成:**破局**。
墨跡未乾,紙上金紋閃動。一股氣息擴散開來,直衝屏障。
整個院子猛地一震。
紫袍男子踉蹌後退,手中竹簡脫手落地。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張紙。
紙上兩個字,竟緩緩浮起,懸在空中,照亮了整座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