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掠過荒原,捲起一道道黃塵。沈明瀾腳步未停,右手按在胸口,文宮深處仍殘留著震盪的餘波。那場音律之戰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可他不能停下。懷中的羊皮卷緊貼心口,微微發燙,像是有某種力量在迴應他的心跳。
顧明玥走在側後方,手始終冇有離開青玉簪。她目光掃過四周起伏的沙丘,右眼的眼罩下閃過一絲微光,如同暗夜中悄然睜眼的星。
他們已離開北狄營地半個時辰。馬蹄聲早已被風吞冇,身後隻剩空曠的官道和漸沉的日影。
“再走十裡,就入大周境。”沈明瀾低聲說。
話音未落,地麵輕微震動。
不是風,也不是沙。
是馬蹄,裹著布的馬蹄,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
顧明玥瞬間拔劍,短劍出鞘半寸,一道青光劃破空氣。她一把拽住沈明瀾手臂,將他拉向左側林地高地。兩人還未站穩,十三道黑影已如箭矢般衝至眼前。
黑衣覆麵,連馬匹都染成暗色。為首一人躍馬騰空,長槍直刺沈明瀾咽喉。槍尖未到,寒意已逼人眉睫。
顧明玥橫劍格擋,金屬相撞,火星四濺。她借力翻身後撤,腳尖點地,旋身再斬,劍光如雨灑落,逼退兩名騎兵。另一側,三騎並進,刀鋒交錯,直取沈明瀾腰腹。
他來不及躲。
識海中竹簡玉佩猛然亮起,係統自動啟動“天演推演”。刹那間,敵人的動作在他眼中變得清晰——步伐錯位、刀勢偏移、呼吸節奏紊亂。他側身閃避,左臂擦過刀刃,布料撕裂,麵板滲出血絲。
“不是普通刺客。”他在心中默唸。
係統迅速反饋:**“檢測到蝕月教死士作戰模式,融合薩滿戰技與機關秘法,危險等級:極高。”**
沈明瀾咬牙,左手按住文宮,強行引導殘存文意凝聚。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吟誦:
“男兒本自重橫行——”
詩出刹那,文宮震顫,曲水奔湧。一股無形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地麵沙石翻飛,三名逼近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掀翻在地。馬匹嘶鳴,摔出數丈之外。
這是《燕歌行》的前半句,雖未完整,卻已引動詩中豪情殺意。空中浮現模糊戰場幻象:鐵甲列陣,旌旗獵獵,鼓聲隱隱迴盪。
暗影十三騎並未慌亂。他們迅速重組陣型,呈北鬥之勢圍攏。七人封鎖退路,五人正麵壓上,最後一人高居後方,手中握著一麵黑色小旗,輕輕一揮。
所有騎兵同時提速,動作整齊如一。
顧明玥冷哼一聲,雙生文宮開啟。右宮儒門正氣湧動,劍光陡然轉為清亮;左宮刺客之道催發,身形如鬼魅穿梭於敵陣之間。她一劍挑斷馬韁,順勢踢翻一名騎士,落地時反手刺穿另一人肩甲。
那人悶哼一聲,竟不倒下,反而獰笑,手中短刃直插她後心。
沈明瀾瞳孔一縮,抬手便是一掌拍向地麵。
“山河千裡國——”
第二句接續而出,文宮劇烈震盪,幾乎要撕裂開來。但他不能停。詩句牽引天地文意,地麵裂開一道縫隙,砂土隆起成牆,硬生生將那柄短刃擋下。
碎石崩飛,敵人攻勢暫緩。
顧明玥趁機抽身,退回他身邊。她喘息微促,額角見汗,右眼眼罩下又有微光流轉,像是看穿了什麼。
“左邊第三騎。”她低聲道,“他的動作和其他人不一樣。”
沈明瀾目光掃去。
那人確實異常。其餘騎兵皆聽令而動,唯有他自行其是,出手時機精準得近乎預判。更關鍵的是,當對方躍下馬背,翻腕抽出彎刀時,脖頸處露出一段陳舊傷痕——斜貫鎖骨上方,邊緣參差,似曾被利劍削過。
沈明瀾心頭一震。
這道傷,他在敦煌地宮見過。那時蝕月教護法之一與守墓傀儡交手,被一劍斬中頸部,僥倖未死。此後那人銷聲匿跡,傳言已被處決。
可現在,他就站在眼前。
“他們不是殺手。”沈明瀾聲音低沉,“是護法級人物偽裝而成。”
顧明玥眼神一凜:“蝕月教高層親自出手,目標不隻是殺人。”
“是奪圖。”他說完,迅速將懷中羊皮卷取出,雙手結印,以文意包裹,封入文宮外圍護層。秘圖一旦與文宮融合,外力無法強取,除非擊潰他的意識本源。
封印剛成,地麵再次震動。
十三騎再度合圍,這一次不再試探。為首者手中黑旗猛地下壓,所有人同時出擊,刀槍並舉,直撲二人立足之處。
顧明玥怒喝一聲,劍光暴漲。
她使出《吳越春秋》劍舞第一式——“諸侯會盟”。
劍尖輕點虛空,空中頓時浮現出千軍萬馬的虛影。戰車滾滾,戈矛如林,彷彿春秋列國在此刻重現。兩名騎兵被劍氣掃中,當場墜馬,口吐鮮血。
但她畢竟孤身一人,麵對十三名頂尖高手圍攻,漸漸力竭。
沈明瀾強忍文宮劇痛,繼續吟詩:
“萬裡赴戎機——”
《木蘭辭》片段激發,文宮內曲水逆流,化作一道金線纏繞全身。他身形一閃,避開致命一刀,反手打出一道文氣掌印,將一名騎士擊退數步。
可就在這瞬息之間,左側第三騎猛然暴起。
他棄馬不用,單手持刀,身形快得驚人。一步踏出,已越過三丈距離,刀鋒直劈沈明瀾頭頂。
顧明玥欲救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沈明瀾雙眼驟睜,口中疾喝:
“氣吞萬裡如虎!”
辛棄疾詞意爆發,文宮轟然震動。浩然之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頭猛虎虛影,咆哮迎擊。刀鋒與虎爪相撞,發出金鐵之聲,那人被震退兩步,麵具裂開一道縫。
沈明瀾看清了他的臉。
三十歲上下,麵容枯瘦,眼神陰鷙。正是當年敦煌護法趙無咎!
“你還冇死?”沈明瀾厲聲問。
趙無咎冷笑:“你也冇死,那就再死一次。”
話音未落,其餘十二騎同時丟擲黑色鐵索。那些鐵索並非凡物,表麵刻滿符文,一端釘入地麵,另一端直指沈明瀾所在位置,瞬間形成一座囚籠般的陣法。
空中文氣被壓製,詩意難以凝聚。
“蝕月縛魂陣!”顧明玥脫口而出,“他們早有準備!”
沈明瀾隻覺胸口一窒,文宮運轉受阻,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知道,若被困在此陣中,不出片刻就會被活活抽乾文意,淪為廢人。
“不能留。”他咬牙,“退入密林!”
顧明玥點頭,猛地擲出短劍,劍光斬斷兩根鐵索,撕開缺口。她一把抓住沈明瀾手腕,縱身躍下高地,衝入官道旁的密林深處。
枝葉刮破衣衫,腳下根蔓交錯。兩人一路疾奔,直到聽見身後馬蹄聲停止,纔在一處斷崖下停下。
背靠岩石,兩人喘息不止。遠處,十三騎並未追來,而是靜靜立於林外,圍成一圈,如同守墓的石像。
“他們在等。”顧明玥抹去嘴角血跡,“等我們自己走出去。”
沈明瀾靠在岩壁上,手指顫抖。文宮受損嚴重,曲水幾近乾涸。他閉眼調息,係統自動調出《莊子·大宗師》片段,輔助修複。識海中竹簡玉佩緩緩旋轉,灑下微光。
“不對。”他忽然睜眼,“趙無咎不會隻為困住我們。”
顧明玥皺眉:“你是說……還有後手?”
話音未落,地麵傳來異樣震動。
不是馬蹄。
是腳步。
很輕,但極有規律,一步一步,從林外靠近。
一個身影緩緩走入視野。
披灰袍,戴鬥笠,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杖。他步伐穩健,每一步落下,地麵都會微微凹陷,彷彿承載著千斤重量。
顧明玥握緊劍柄:“來者不善。”
沈明瀾盯著那人,喉頭滾動。
這不是蝕月教的人。
也不是北狄高手。
此人身上冇有殺氣,也冇有文修氣息。可越是如此,越讓人不安。
他停在林邊,距二人不足十丈。
鬥笠抬起,露出一張蒼老卻平靜的臉。
“你們不該拿那張圖。”他開口,聲音沙啞,“它不屬於這個時代。”
沈明瀾盯著他:“你是誰?”
老人冇有回答。他隻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片枯葉飄落,落在他掌心。
下一瞬,枯葉化為粉末,隨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