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落,簷角銅鈴輕顫。一道黑影自府門掠入,衣襬沾濕未乾,腳步卻穩如磐石。
沈明瀾立於迴廊儘頭,指尖尚殘留著袖中策論的觸感。他冇有等待通報,而是徑直穿過三重院門,守衛竟無一人阻攔——早在一刻前,鎮北王府便已下令放行。
偏廳燈火幽微,青銅燈台燃著青焰,映得四壁浮雕忽明忽暗。蕭硯端坐主位,半張青銅麵具覆麵,指節修長,纏繞一縷黑霧緩緩遊走,似有生命。他抬眼看向來人,聲音不高,卻如冷鐵墜地:“你來了。”
“我該來。”沈明瀾拱手,不卑不亢,“昨夜天象異動,今日朝堂卻依舊沉默。我遞奏疏非為邀功,隻為尋一個能聽真話的人。”
蕭硯嘴角微揚,卻不帶笑意。“你說朝廷麻木?那你呢?身為新科狀元,翰林清貴,竟甘願深夜造訪本王偏邸,不怕被人說攀附權貴?”
“若天下皆腐,清貴不過是一塊遮羞布。”沈明瀾直視那雙藏在麵具後的眸子,“我寫文章不是為了取悅考官,也不是為了跪拜龍椅。我要的是看清這盤棋——誰在動,怎麼動,往何處去。”
蕭硯指尖輕叩扶手,黑霧隨之收縮一圈。“好一個‘看清棋局’。那你告訴我,昨夜紫微偏移,雷聚乾位,是天意警示,還是人為攪局?”
“是殺局。”沈明瀾踏前一步,語速沉穩,“雲勢成龍形,電光勾陣紋,這不是自然之變,是有人以秘法牽引龍氣,試圖啟用地脈節點。而貢院舊址,正是三處靈樞交彙之一。”
蕭硯目光微凝。
沈明瀾繼續道:“我觀星推演,結合古籍記載與實地勘察,斷定地下有一條廢棄的靈樞通道,前朝曾藉此調運水脈靈氣,如今雖荒廢百年,但陣基未毀。隻要稍加引導,便可借其反噬之力擾亂皇城氣運。”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卷青綢包裹的紙卷,雙手奉上。
“此乃我親手謄錄的地脈解析,其中‘龍首三眼’之說,並非虛言。貢院為左眼,角樓為右眼,影閣遺址為第三瞳。三者聯動,方可開啟真正的地脈中樞。”
蕭硯接過,展開細看。燭火下,圖中標註清晰,脈絡分明,連工部未曾記錄的暗渠走向也一一標明。更關鍵的是,文中提及“三日後工部將派員勘測”,時間、路線、帶隊官員皆詳儘無遺。
良久,他緩緩合卷。“你把這些交給我,就不怕我利用它,反過來對付朝廷?”
“朝廷?”沈明瀾冷笑,“陛下連星辰移位都看不見,宰相隻知爭權奪利,禮部忙著打壓寒門出身的士子……這樣的朝廷,值得我效忠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不是來投靠你的,蕭世子。我是來問一句——這天下,難道就隻能由一群昏聵之人執掌?”
蕭硯靜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有趣。彆人求的是權,是位,是封妻廕子。你倒好,開口閉口都是‘天下’。你以為自己是誰?星宿老人轉世不成?”
沈明瀾神色不動。“我隻是個看明白了的人。《周易》有言:‘聖人作而萬物睹’。真正的秩序,不該建立在謊言與腐朽之上。若有人想打破桎梏,重建山河,我不介意站出來,看看他有冇有這個本事。”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蕭硯緩緩起身,黑霧在他周身繚繞,如同蟄伏的獸。“假設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參與一件足以改變國運的事。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一切。”沈明瀾答得乾脆,“包括名聲、身份,乃至性命。隻要這件事,是真的在重塑乾坤,而非換個主子繼續壓榨蒼生。”
“好。”蕭硯終於點頭,伸手入懷,取出一枚黑玉令符,遞向他。“三日後,工部勘測隊出發之時,我會派人聯絡你。屆時你隻需做一件事——確保他們進入貢院地底後,找不到任何異常。”
沈明瀾接過令符,入手冰涼,表麵刻著扭曲符文,隱隱透出一絲邪異氣息。
“我可以讓他們看到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他收起令符,目光平靜,“畢竟,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地麵。”
蕭硯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問道:“若皇帝親下詔書,命你主持地脈防護,你會如何應對?”
沈明瀾眉頭都不皺一下。“詔書?不過是紙罷了。他連危機在哪都看不清,憑什麼讓我為他賣命?我觀天下大勢,唯強者居之。誰有能力終結混亂,誰纔有資格執掌權柄。”
“那你不是輔臣,而是共謀者。”蕭硯語氣微變。
“正是。”沈明瀾迎上他的視線,“我不是來效忠的,是來選擇——選擇一個值得我押上一切的人。就像當年星宿老人未能完成的事,文明不該停滯於腐朽的正統,而應隨勢而進,破而後立。”
話音落下刹那,蕭硯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記憶深處被觸動的漣漪。
他緩緩坐下,指尖輕撫麵具邊緣。“你比我想象的更明白事理。很多人以為我在追求毀滅,其實我追求的是新生——一種徹底洗牌後的清明。”
“所以我們可以合作。”沈明瀾語氣堅定,“我不需要知道你全部計劃,也不問你背後勢力。我隻問一點:當舊秩序崩塌時,你能否給出一個新的答案?”
蕭硯冇有回答,隻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廳內燈火驟滅,唯有青焰仍在跳動。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響起:“明日午時,我會讓你見到一個人。他掌握著前朝遺留的最後一座文宮殘印,若你能通過他的考驗,便可真正踏入核心。”
沈明瀾抱拳行禮。“我等候召見。”
“去吧。”蕭硯揮手,“先在偏殿歇息,三日之內不得外出。我會派人監視你的一舉一動。若你敢耍花招……”
“我知道後果。”沈明瀾轉身離去,背影挺直如劍。
當他走出偏廳,雨水正順著屋簷滴落,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深點。他低頭看著手中黑玉令符,指腹緩緩摩挲其上的紋路。
識海之中,竹簡玉佩微微發燙,係統無聲運轉:
【情報已錄入“敵營滲透”檔案】
【目標人物心理傾向分析完成:蕭硯對“秩序重構”存在執念,且對“星宿老人”相關話語敏感度提升37%】
【建議後續策略:利用其理想主義殘餘,逐步植入“文明守護”概念,誘導其決策偏離原軌跡】
沈明瀾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戲已開場,他不再是被動應對的棋子,而是主動入局的執棋者。
他在偏殿門口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被雨幕籠罩的夜空。
烏雲仍未散儘,那條由閃電勾勒的龍形依舊盤踞中天,彷彿某種古老意誌正在甦醒。
他緩緩握緊令符,掌心傳來一陣刺痛——那是符文邊緣劃破麵板的痕跡。
血珠滲出,沿著玉符紋路蜿蜒而下,竟被其悄然吸收,不留一絲痕跡。
沈明瀾眼神一凜。
這枚令符,不隻是信物,更像是某種活物,在試探持有者的意誌與血性。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袖中,低聲自語:“你想試我?”
下一瞬,他體內文宮微微震動,《周易》卦象在識海中飛速流轉,六十四卦化作一道隱秘推演,悄然反向追溯令符來源。
就在這一刻,遠處偏院傳來一聲低咳。
一名老仆撐傘走來,躬身道:“大人,請隨我入內安歇。殿下吩咐,熱水已備好,莫要受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