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時,冷風捲著灰撲進屋角,那人站在門檻上,玄袍如墨,指尖黑霧繚繞。沈明瀾垂著頭,肩膀微微起伏,像是連抬眼的力氣都已耗儘。
“密圖……毀了。”他嗓音破碎,斷續吐出幾個字,“冇人……知道……”
蕭硯緩步走近,俯身打量他片刻,目光掃過地上那張被血浸透又乾涸的帛圖殘片。他伸手一拂,殘紙碎成粉末,散落如塵。
“可惜了。”他輕聲道,語氣竟有幾分惋惜,“你本可活。”
沈明瀾冇有迴應,隻是一陣劇烈咳嗽,唇邊再度溢位血絲。蕭硯凝視他良久,終是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迴廊儘頭。
屋內重歸死寂。
過了許久,沈明瀾緩緩抬起手,抹去嘴角鮮血。他的動作很慢,卻穩。那一雙原本渙散的眼眸,此刻清明如刃,寒光凜冽。
他撐地起身,背靠柱子坐下,從袖中取出另一張帛圖——正是那夜以血拓印的副本。圖上硃砂點染的文脈節點依舊清晰,京城龍首原下方那道紅線,如同埋藏於大地深處的毒蛇,靜待甦醒。
識海之中,竹簡玉佩微震,係統介麵悄然浮現。
【天演推演已完成】
【預警標記生成:七日後子時,龍首原地火逆衝】
【關聯線索鎖定:三皇子密信“辰星逆位”標記與地脈圖紋高度吻合】
【建議行動:偽裝隕落,誘導幕後之人暴露機關鑰匙位置】
沈明瀾盯著最後一行字,嘴角揚起一絲冷笑。
既然你們以為我死了,那我就讓這場“死亡”,成為點燃亂局的第一把火。
他閉目調息,強行牽引體內殘存文氣,在識海中喚出《周禮·春官》殘卷。係統啟動“知識萃取”,迅速梳理宗室僭越律條,將三皇子過往行跡逐一比對。私通邪教、篡改星曆、圖謀斷脈——三條鐵證,在古籍法理的映照下,如刀刻般分明。
證據確鑿,但不能直接出手。
一旦暴露訊息來源,不僅前功儘棄,更會引來滅口圍剿。必須有人替他走在這條暗路上,既能接近敵人,又能全身而退。
那個人,隻能是林玄機。
沈明瀾睜開眼,指尖輕叩地麵三下。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絡暗號——早在數日前,他便借一次偶遇,以半句《墨子·兼愛》為引,試探對方心誌。係統當時即刻反饋:“情緒波動異常,共鳴指數達八成,疑似未泯初心。”
如今,是時候收網了。
他以指為筆,蘸著尚未乾涸的血,在帛圖背麵寫下八字密令:“偽降三府,散我死訊。”
寫罷,他將帛圖捲起,塞入顧清弦留下的青竹輪椅機關夾層。那輪椅早已空置,但機關仍在。輕輕一按扶手暗釦,一道細小銅管滑出,銜接著牆後影閣暗樁的傳信通道。
信已送出。
兩日後,鎮北王府議事廳外。
林玄機立於簷下,金絲眼鏡映著日光,遮住眼中深意。他手中握著一封剛拆的密函,上麵蓋著三皇子府暗印。
“沈明瀾已死?”他低聲念道,隨即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故意讓身旁侍衛聽見,“狂妄之徒,終究不識天命。”
廳內,三皇子正與幕僚商議星象事宜,聞聲挑眉:“你說什麼?”
林玄機步入廳中,躬身行禮:“屬下聽聞沈氏贅婿昨夜暴斃於偏院,屍身腐爛發黑,似中奇毒。此等人竟敢質疑殿下權威,實乃自取滅亡。”
三皇子眯起眼:“當真死了?”
“千真萬確。”林玄機從袖中取出一張偽造的驗屍文書,遞上前去,“這是王府醫官親筆所錄,還請殿下過目。”
三皇子接過一看,眉頭漸漸舒展。他早知沈明瀾難纏,若其真死於蕭硯之手,倒是省去不少麻煩。
“你倒是一直清楚局勢。”他點頭,“既然如此,欽天監那邊的事,就交由你去督辦。務必確保‘辰星儀式’萬無一失。”
“遵命。”林玄機低頭領命,退至側列。
散會之後,他獨步穿過迴廊,步入書房。關上門,他摘下眼鏡,掌心摩挲著腰間墨家機關鎖。青銅鎖鏈冰冷沉重,彷彿壓著三百年的罪與誓。
他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低語:“師傅,這一局,我走偏了麼?”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紙鳶掠過,尾翼綁著一縷紅繩。他抬手接住,展開一看,僅有一行小字:“第一條,放。”
他知道,計劃開始了。
三日後,京城市井驟起波瀾。
先是禦史台一名年輕官員醉酒後怒斥三皇子“焚星祭北邙,逆天改命”,次日便遭貶謫。此事本應壓下,卻不知如何傳開,茶樓書肆紛紛議論。
“聽說了嗎?三皇子夜夜登邙山,燒的是星圖,不是香火!”
“還有人看見他府中藏了一卷殘破古籍,封麵寫著‘封神’二字,褻瀆文廟祖製啊!”
“最可怕的是,龍首原有異動,地脈要斷了!誰要是得罪了他,以後子孫都讀不了書!”
太學院內,幾名學子圍坐爭論,一人拍案而起:“若真如此,我們豈非成了待宰羔羊?”
街頭巷尾,儒生跪諫之聲漸起。三皇子府門前,已有白布橫幅懸掛,寫著“請正星軌,護我文脈”。
朝堂之上,雖無人明言,但幾位老臣奏對時屢屢提及“天象示警”“民心浮動”,言語間鋒芒隱現。
這一切,皆源於三條“偶然泄露”的傳聞。
而每一條背後,都藏著半枚偽造印鑒——與三皇子私印極為相似,卻又略有偏差。足夠引發懷疑,卻無法確鑿定罪。
這正是沈明瀾的設計。
他要的不是立刻扳倒三皇子,而是製造裂痕,讓權力集團內部開始互相猜忌。隻要有人動搖,就會有人站出來求自保,屆時,真相自然會一層層剝開。
此刻,他仍藏身於那間偏院靜室,麵色蒼白,呼吸尚顯滯澀。但他雙眼清明,手中緊握係統生成的下一步推演簡報。
紙上寫著:
【反間計第一階段完成】
【輿情已燃,目標心理防線鬆動概率提升至六成】
【建議行動:引導林玄機獲取‘辰星儀式’具體時辰與地宮入口資訊】
【風險提示:蕭硯近日頻繁出入三皇子府,可能察覺異常】
沈明瀾看完,將紙湊近燭火。
火焰吞冇字跡的瞬間,他低聲道:“接下來,該讓他覺得,我已經不在了。”
他伸手按在腰間玉佩上,識海中竹簡翻動,再次調出《考工記》殘篇。片刻後,一幅機關構造圖緩緩成型——仿製一枚“文脈令符”,足以騙過守陣傀儡的感應。
隻要林玄機能拿到儀式時辰,他就能提前潛入地宮,毀掉引信。
哪怕隻剩一口氣,也要把這場災變,掐滅在星軌交彙之前。
屋外,暮色四合。
一道黑影悄然落在院牆之上,落地無聲。來者身穿灰袍,臉上覆著薄紗,手中提著一隻木匣。
他躍下牆頭,走向房門,抬手輕叩三下。
沈明瀾冇有回頭,隻淡淡道:“進來。”
門開,那人走入,放下木匣,低聲道:“林先生讓我送來這個。”
沈明瀾開啟匣子,裡麵是一塊青銅令牌,邊緣刻著星紋,中央凹陷處殘留著一絲墨痕——正是三皇子府機要文書專用印泥。
他指尖撫過紋路,緩緩收緊。
第一步,已經踏出。
窗外,一隻飛鳥掠過屋簷,翅尖劃破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