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水中的銅牌被沈明瀾握在掌心,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搏動,像是某種沉睡之物仍在呼吸。他緩緩起身,水珠從指縫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凹痕。顧明玥站在身側,目光未移開那輛消失的馬車方向。
“不是巧合。”他低聲說,“是衝我來的。”
她終於開口:“你打算見?”
“他已經把路鋪到了腳邊。”沈明瀾將銅牌收入袖中,布料摩擦間發出輕微的金屬刮響,“鎮北王府的書記官職位,公開招聘,名正言順。若我不去,反倒顯得畏首畏尾。”
顧明玥眉梢微蹙:“可他說‘身世’……”
這兩個字懸在空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沈明瀾沉默片刻,轉身朝府門走去。腳步沉穩,冇有絲毫遲疑。院內燭火剛點,映得窗紙泛黃。他徑直走入書房,取筆研墨,動作利落。
“查過了。”他一邊寫信,一邊道,“今晨鎮北王府確有告示張貼於文淵閣外,招募典籍校勘之人,待遇優厚,不限出身。表麵看,不過是尋常聘任。”
顧明玥靠在門框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髮簪:“那就更不對勁了。堂堂王府,何須對外招一個抄書匠?除非……他們要找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彆的東西,比如……某段記憶?”
沈明瀾落筆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他抬眼看向她:“你也覺得,他是衝著原身的秘密來的?”
“你不也是為此而來?”她反問,“你活在這具身體裡,卻從未真正弄清它為何而死。沈家毒殺原身,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你穿越而來,又為何偏偏落在這個時間、這個家族?星宿老人的血脈共鳴……這些都不是偶然。”
燭火跳了一下。
沈明瀾將寫好的回信吹乾,摺好放入信封。“明日辰時,我親自登門。”
“我去不了內庭。”她說。
“你不必進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木格,“你在外麵守著。或我一個時辰未出,或聽見我吟詩中斷——尤其是《正氣歌》——立刻去找顧老先生。想儘一切辦法,將他帶來。”
她盯著他的背影:“你信不過自己?”
“我不是不信自己。”他聲音低了幾分,“我是不信‘情’。”
夜風穿堂而過,捲起案上一頁殘稿,飄向角落。他冇去撿。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沈明瀾換了一身素淨儒衫,腰間依舊掛著那枚竹簡玉佩。出門前,他在識海中啟動係統,輸入三個關鍵詞:親情、身世、蕭硯。
【推演開始】
文字如流水般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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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徑一:記憶誘導——利用血脈共鳴喚醒原身殘存意識,植入虛假過往,導致人格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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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徑二:情感侵蝕——以“血緣”為切入點,激發愧疚、悔恨等情緒波動,削弱文宮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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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徑三:身份替換——偽造族譜、遺書等物證,宣稱主角為其失散多年的親族,進而要求效忠。
三條路徑皆標註紅色警戒。
【建議:保持理性認知錨點,避免共情沉浸】
他閉目片刻,默誦《孟子·告子上》:“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一遍,兩遍,三遍。心神漸定,文宮如鐘磐輕鳴,迴音不絕。
馬車停在巷口。
他踏上踏板,回頭看了眼自家門檻。顧明玥已不在那裡。但她一定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睜著眼。
車輪啟動,碾過晨露未散的街道。
鎮北王府坐落於皇城東隅,朱門高簷,門前兩尊石獅踞坐,目視長街。此時已有數人候在側門,皆手持文書,應是同來應聘書記之職的文士。
沈明瀾遞上回函,守門侍衛查驗後點頭:“沈公子請稍候,待統一名冊後引見。”
他立於人群之中,不動聲色打量四周。王府格局嚴謹,屋脊飛簷皆按禮製而建,不見逾矩。可越是規整,越讓人覺出一種壓抑的秩序感——彷彿每一磚一瓦都在執行某種無聲的指令。
約莫半盞茶功夫,一名執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出,手捧名冊,逐一唱名。
“沈明瀾。”
“在。”
執事抬眼看他一眼,略顯意外:“你就是昨夜回信的那位?世子特批,免排隊序,隨我來。”
其餘人頓時側目。
有人低聲嘀咕:“走後門?”
沈明瀾不予理會,跟著執事繞過影壁,穿過一道垂花門,步入內院。沿途仆役低頭避讓,無人交談。連鳥鳴都稀少。
行至一座偏廳,執事止步:“公子暫候,世子稍後便到。”
廳內陳設雅緻,博古架上陳列典籍與古玩,牆上掛一幅《山河歸輿圖》,筆法蒼勁。案幾上置一方端硯,墨已磨好,似等人提筆。
他未坐,隻緩步走近書架,目光掃過書脊。多為常見經史,唯有一冊裝幀古舊的《列國誌異》引起注意——此書早已失傳,僅存殘卷於敦煌遺蹟。他指尖剛觸到書脊,忽覺玉佩一震。
【檢測到異常文氣殘留,來源:書籍夾層】
他不動聲色收回手。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人步入廳中,身著鴉青錦袍,麵如冠玉,眉目溫潤,唇角含笑。左耳垂下墜一枚小巧青銅環,形如彎月。
“沈公子久候了。”那人拱手,“在下蕭硯,鎮北王世子。”
沈明瀾還禮:“草民見過世子。”
兩人對視刹那,空氣彷彿凝滯。
蕭硯的眼神極深,像是能看穿皮囊,直抵靈魂。而沈明瀾則感到識海微微震盪,像是有無形之物試圖探入。
但他穩住了。
“聽聞公子才學出眾,尤擅古文考據。”蕭硯微笑落座,“此次招聘書記,實為整理先祖遺留的一批舊檔。其中有不少殘卷,需人辨讀補遺。”
“敢問是哪一類文獻?”
“族譜、遺訓、還有一些……”他頓了頓,聲音放輕,“關於三十年前一場變故的記錄。”
沈明瀾心頭一動。
“變故?”
“嗯。”蕭硯注視著他,“當年有一位遠支旁係子弟,因捲入朝廷紛爭,全家遭難。唯有一子僥倖逃脫,卻自此杳無音信。家父一直遺憾未能尋回血脈,臨終前囑托我繼續追查。”
他說到這裡,語氣竟有些低沉。
“昨夜我派人送去銅牌,便是想單獨見你一麵。因為你……與那位失蹤的子弟,出生時辰相近,麵相也有幾分相似。”
沈明瀾靜默。
這不是直接的認親,而是試探性的拋線。用模糊的線索勾起好奇,再以溫情包裝目的。
“世子為何認定是我?”他問。
“不隻是你。”蕭硯坦然道,“近三個月,凡符合條件者,我都派人接觸過。但你是唯一一個,接到銅牌後冇有驚慌逃走,也冇有立即上告官府的人。”
他笑了笑:“你反而來了。”
“因為我不怕真相。”沈明瀾迎上他的目光,“怕的是彆人替我定義的‘過去’。”
蕭硯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像是獵手看見獵物主動踏入陷阱邊緣。
“說得很好。”他輕輕鼓掌,“那我再問一句——如果你的身世,牽扯到一場足以顛覆你信唸的真相,你還願意知道嗎?”
沈明瀾冇有立刻回答。
廳內寂靜,唯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響。
良久,他開口:“如果那真是我的過去,哪怕血淋淋地擺在眼前,我也要親手翻開。”
蕭硯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深,也更冷。
“好。”他說,“那你明天再來。我會開啟密閣,讓你看一樣東西——據說是那位失蹤子弟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沈明瀾起身告辭,步伐依舊平穩。
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蕭硯仍坐在原位,手中把玩著那枚青銅環,指尖緩緩摩挲,如同撫摸某種沉睡的獸。
回到街上,沈明瀾並未直接返府。
他在一處僻靜巷口停下,從袖中取出銅牌,再次注入文氣探查。係統反饋依舊:【能量殘留源自高階文宮操控,具備精神引導特性】。
他閉眼回想蕭硯的話語、神情、每一個停頓的節奏。那些關於“血脈”“遺物”“母親”的詞,像細針紮進意識縫隙。
他知道那是誘餌。
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咬鉤。
因為真正的謎底,或許就藏在那份所謂的“遺物”之中——無論是真是假,都可能是揭開原身死亡真相的第一塊拚圖。
遠處,鎮北王府的飛簷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峻的弧線。
他站在巷口,低聲自語:
“你說我身世有謎……”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