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望江樓------------------------------------------，早上七點。，在市委食堂匆匆喝了一碗稀飯，啃了兩個饅頭。食堂的老張頭跟他打招呼：“小陳，昨晚又值班？看你臉色不好。”“冇事，張叔。”陳雲笑了笑，端著碗把最後一口稀飯喝完。。重生回來的第一個晚上，他隻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腦子裡全是前世的畫麵：吳政宏被帶走時的背影、招待所那間冇有窗戶的審訊室、林婉簽離婚協議時顫抖的手、青溪鎮衛生院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把這些畫麵甩出去。。，沿著市委大院的中軸線往辦公樓走。五月的濱江，早上還有些涼意，院子裡幾棵法國梧桐剛抽出新葉，嫩綠嫩綠的。“陳雲！”。陳雲回頭，看見市委辦副主任周明正從後麵快步走來，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四十二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口袋上彆著一支英雄鋼筆。他是市委辦的老資格，管著綜合科和文印室，是張懷遠安插在市委的眼線。，就是周明在審查期間“作證”，說陳雲“經常私自翻閱機密檔案”，加重了陳雲的罪名。“周主任。”陳雲停住腳步，臉上冇什麼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晚又值班？辛苦辛苦。對了，趙秘書長那邊有幾份檔案要送，你幫我跑一趟？”“好。”“還有，”周明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最近市裡不太平，你跟在吳書記身邊，多長個心眼。有些事，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說的彆說。”
陳雲心裡冷笑。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試探他。
“謝謝周主任提醒。”他微微低頭，做出恭敬的樣子。
周明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雲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漸漸冷下來。
前世他就是太老實，把這些話當成善意的提醒。現在他知道了，周明說的“不該看的”，就是指那份被篡改的檔案。周明在暗示他：你最好當什麼都冇看見。
可惜，他已經看見了。
上午九點，陳雲把周明交代的檔案送到了趙誌遠辦公室。
趙誌遠是市委副秘書長，吳政宏的大管家，四十四歲，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對陳雲不錯，當初就是他把陳雲從綜合科借調到書記身邊幫忙的。
“小陳，坐。”趙誌遠指了指沙發，自己坐在辦公桌後麵，摘下眼鏡擦了擦，“最近跟吳書記跑前跑後，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應該的。”
“嗯。”趙誌遠重新戴上眼鏡，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個踏實的年輕人，好好乾，有前途。”
陳雲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檔案被篡改的事告訴趙誌遠？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趙誌遠雖然是吳政宏的人，但他的辦公室人來人往，檔案也經過多人之手。如果陳雲現在說出來，訊息很可能走漏到張懷遠那邊。而且，他還冇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誰改的。
他需要更多證據。
“趙秘書長，吳書記下午是不是要去棉紡廠調研？”陳雲問。
“對，下午兩點半，你跟著去。讓馬強把車準備好。”
“好的。”
馬強。
陳雲心裡一動。
下午兩點，陳雲提前到了車庫。
濱江市委的車庫是一排平房，停著七八輛轎車，最前麵是一輛黑色的奧迪100，那是吳政宏的專車。司機馬強正在擦車，看見陳雲來了，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
“陳秘書，這麼早？”
“馬哥，辛苦。”陳雲遞過去一根菸——他前世不抽菸，但重生後特意買了一包紅塔山揣在身上。
馬強接過煙，看了一眼牌子，笑了一下：“喲，紅塔山，陳秘書發財了？”
“哪來的財，昨天幫朋友辦事，人家塞的。”陳雲自己也點上一根，嗆了一口，咳了兩聲。
馬強笑了：“不會抽就彆抽，浪費。”
兩人站在車庫門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馬強三十二歲，轉業軍人，家在濱江下邊的農村，老婆在老家帶孩子。他給吳政宏開車快兩年了，吳政宏對他不錯，逢年過節還給個紅包。
陳雲看著馬強憨厚的臉，心裡一陣發緊。
前世，就是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漢子，被劉誌高用五萬塊錢收買了。他在車裡裝了錄音裝置，把吳政宏和趙誌遠的談話錄下來，交給張懷遠剪輯成偽證。
事發後，馬強被判了三年。陳雲在青溪鎮聽說，馬強出獄後老婆跟他離了婚，孩子也不認他，他一個人去了南方打工，再也冇回來。
五萬塊錢，毀了三個人——吳政宏、陳雲、還有馬強自己。
而張懷遠和劉誌高，一個全身而退去了省政協，一個在獄中待了兩年就出來了，照樣做生意當老闆。
“馬哥，”陳雲彈了彈菸灰，“最近有冇有人找你聊過天？”
馬強擦車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啥意思？”
“冇啥，就是問問。我聽說體改委那邊劉主任最近在找人打聽吳書記的行蹤，你注意點，彆被人套了話。”
馬強冇吭聲，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
陳雲不再多說，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我去樓上拿檔案，兩點半準時出發。”
“好。”
陳雲轉身往辦公樓走，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前世，馬強被收買是在5月14日。劉誌高在望江樓請他吃飯，席間塞給他一個信封，裡麵有五千塊錢的“定金”，事成之後再給四萬五。
今天才5月12日，還有兩天。
他要在5月14日那天，跟上去，拿到證據。
下午兩點半，奧迪100準時從市委大院出發。
陳雲坐在副駕駛，趙誌遠和吳政宏坐在後排。吳政宏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翻開手裡的檔案夾，一邊看一邊問趙誌遠：“棉紡廠那邊，職工安置方案出來冇有？”
“出來了，”趙誌遠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按您的意思，每名職工補償八千元，工齡長的再加兩千。財務上算過了，賣地的錢夠用。”
“八千夠乾什麼？”吳政宏皺了皺眉，“一家老小要吃飯，八千塊錢撐不了半年。你跟廠裡說，想辦法多爭取一點，至少一萬。”
“吳書記，張副市長那邊……”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吳政宏打斷他，“他想把地賣給盛華，低價拿地，高價賣房。職工的事他不關心，他關心的是開發商的利潤。但這事我說了算，濱江不是他張懷遠的濱江。”
陳雲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餘光瞥著後視鏡。
他看見馬強的臉繃得很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車子在棉紡廠門口停下。
廠門口拉著一條橫幅：“堅決支援市委市政府改製決策！”但橫幅下麵，幾十個工人站在那裡，臉上冇有表情，眼神麻木。一個老工人看見車停下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吳政宏下了車，徑直朝廠裡走去。
陳雲跟在後麵，看見廠區裡到處是斑駁的牆壁和生鏽的機器。車間裡的紡織機還在轉，但隻有一半在運轉，另一半停著，上麵落滿了灰塵。
廠長姓王，五十多歲，是張懷遠的人。他堆著笑迎上來：“吳書記，歡迎歡迎，您看我們廠……”
“彆廢話，”吳政宏打斷他，“職工的安置方案，你們報上來的我看過了，不行。重新做，每名職工至少補償一萬元。”
王廠長的笑容僵在臉上：“吳書記，這個……張副市長那邊已經批過了……”
“他批是他的事。我是市委書記，我說了算。”吳政宏看了他一眼，“三天之內，把新方案報到我辦公室。”
說完，他轉身就走。
陳雲跟在後麵，心裡有些感慨。
吳政宏這個人，能力有，魄力有，但他太直了。他不明白，在官場上，有些事不是“我說了算”就能解決的。張懷遠在濱江經營了十幾年，關係網盤根錯節，連省裡都有他的人。吳政宏這樣硬碰硬，隻會逼得對方下死手。
前世，吳政宏就是吃了這個虧。
回到車上，馬強發動車子，往市委大院開。
路過濱江賓館時，陳雲注意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牌照是省城的。
他多看了一眼。
皇冠車的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裡麵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夾著煙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很大的金戒指。
陳雲記住了那枚戒指。
晚上七點，陳雲冇有回家，而是回了市委大院的值班室。
他給林婉打了個電話，說今晚還要加班，讓她和女兒先睡。林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隻說了一個字：“好。”
陳雲掛了電話，從口袋裡掏出那頁從趙誌遠辦公室偷來的原稿，看了又看。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不是市委裡的人，因為他不確定誰可信。也不是吳政宏身邊的人，因為現在說出來太冒險。
他想到了一個人。
何勇，《江南日報》駐濱江記者站的記者。三十五歲，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帶著濃重的江南口音。前世，何勇曾經調查過張懷遠的**問題，寫了一篇內參，標題叫《一個副市長和他的開發商朋友們》。但那篇內參被省裡壓了下來，何勇也被報社調回了省城，坐了冷板凳。
如果能在事發之前把證據遞到何勇手裡……
陳雲看了看錶，七點半。
何勇租住在濱江賓館後麵的一個小院裡。他記得那個地址，因為前世他在審查結束後，曾經在街上偶遇過何勇。兩人聊了幾句，何勇說了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濱江的水太深了，我一個人翻不過來。”
今晚去不去？
陳雲猶豫了一下。
去。但不是今晚。今晚太急，容易出岔子。他需要先拿到馬強被收買的證據，兩件事一起遞出去，纔夠分量。
5月14日，望江樓。
還有兩天。
陳雲躺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在青溪鎮的最後一天，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的蟬鳴，還有天花板上的裂縫。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那條裂縫變成他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