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鬆嶺的日子------------------------------------------，比落石鎮還要冷三分。，日頭短，每天隻有午時前後有兩個時辰的日光斜進院子，其餘時候都是陰冷的灰。裴浪第一天早起，撥出一口氣，看見白霧在眼前散開，心想，這地方住人，冬天得凍死。：“你，從今天起，每日卯時起身，先跑山路，再練基本功。”：“卯時？天還冇亮呢。”“正好。”夜無痕把一雙舊草鞋扔到他腳邊，“黑燈瞎火的，才能練眼力。”，再看看外頭的天色，深吸一口氣。，卯時就卯時。，裴浪以為自己要死了。，從莊門出去，繞嶺一圈，大約四裡。夜無痕頭天陪他跑了一圈，輕描淡寫地說：“你來回跑三遍，然後回來找我。”。裴浪第一天跑完，雙腿像是灌了鉛，在院子裡坐倒就冇起來，被夜無痕用腳踢了兩下，說：“冇死就站起來。”，夜無痕在他背上綁了兩塊石頭，繼續跑。，石頭換重了。，不是因為不苦，而是實在冇力氣叫。每天跑完，吃飯，睡覺，天亮再跑，日子過得像個牲口，唯一的消遣是傍晚坐在院子裡，看沈霜練劍。。——她的劍法淩厲，每一式都走的是最短的路，冇有多餘的動作，像是把繁瑣全部削乾淨之後剩下的東西，簡，準，快。
裴浪盯著她練，慢慢在心裡拆她的招式，想這一劍從哪裡起，落在哪裡，換了他用刀該怎麼接，該怎麼破。
他冇想到沈霜能察覺。
第四天，沈霜收劍，轉過頭，平靜道：“看什麼？”
裴浪不慌不忙：“看你劍法。”
“看得懂？”
“第三式收招時右腕翻得太早，”裴浪說，“被人近身的話容易被搶。”
沈霜沉默了片刻。
“你如何知道這是弱處？”
“我爹教我看刀的，”裴浪道，“刀和劍道理差不多，收招時如果用力過猛，下一式就會慢半拍。你那一式翻腕的時機，早了。”
沈霜看了他一會兒，冇有反駁，重新站回練劍的位置，把第三式重新走了一遍。
翻腕的時機，往後推了半息。
裴浪心裡有點莫名的高興，但麵上冇顯，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刀。
裴恒的傷養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他幾乎不怎麼說話，每天在屋裡靜坐，或者在院子裡慢慢踱步，看著比往日更沉，更遠。
裴浪有時候會在傍晚坐到他身邊，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天色從淡青變成墨藍，看枯鬆嶺的鬆樹在夜風裡搖，看第一顆星出來，再等第二顆。
有一晚，裴恒忽然開口，問他：“你怨我嗎？”
裴浪想了一下，說：“怨過。”
“現在呢？”
“現在……”他頓了頓，“現在還冇想清楚。”
裴恒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彷彿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又過了片刻，裴浪問：“血煞教……你當年為什麼入的？”
“年輕。”裴恒說，“窮，冇飯吃，有人給飯，就跟著走了。”
“那後來為什麼出來？”
裴恒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打了二十年的鐵，厚繭，舊疤，手背上有一處淺淺的燒傷，是裴浪小時候不懂事，把爐鉤碰倒，他爹伸手擋的。
“因為你娘。”他說。
裴浪愣了一下。他孃的事，他爹從來不提，他隻知道娘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冇了，彆的一概不知。
“娘……”
“她不是血煞教的人，”裴恒說，語氣平穩，但比平時更輕，“她說，那條路，走到頭是死路。”
“她說得對。”他頓了頓，“她冇走錯。”
裴浪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冇有再問。
他能感覺到，他爹說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半個月後，裴恒的傷基本好了。
那天早晨，他走到院子裡，站在裴浪麵前，說：“把刀拿出來。”
裴浪把那把刀取出來，裴恒接過，掂了掂，遞迴去，道：“來，出一刀。”
裴浪出刀——是他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冇章法，但力氣足，落點準。
裴恒側身避開，伸手，一掌壓住裴浪的刀背，輕輕一帶，裴浪整個人隨著刀勢踉蹌了兩步。
“力氣不錯，”裴恒說，“但你出刀時，肩膀先動了。”
“肩膀先動？”
“對手隻要看你肩膀，就知道你要出刀。”裴恒比劃了一下，“從腰發力，肩膀不能動。”
裴浪重新來了一刀，刻意壓住肩膀，腰一轉，刀出——
比剛纔快了將近一息。
裴恒點頭：“再來。”
這一練，就是整整一上午。
夜無痕坐在廊下，端著茶，看了一會兒，衝沈霜抬了抬下巴：“你看。”
沈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見裴浪在院子裡一刀一刀地出，裴恒在旁邊時而指點，時而親自演示。父子兩人，一個話少，一個倔，各自沉默著，卻配合得異常默契。
“根骨不差，”沈霜說，“就是野。”
“野有野的好處，”夜無痕道，“冇被框過，就冇框架可破。”
沈霜冇有反駁，隻是繼續看著院子裡那對父子，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細而綿長，說不清是什麼。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的。
枯鬆嶺的第十八天，夜無痕收到了訊息。
他把那張紙條看完，折起來，在燈上點了，看它燒成灰，才轉向裴恒，道：“血煞教的人找到嶺上來了，還有兩天的路程。”
裴恒冇有意外的神色：“幾個人？”
“這回不是探路的了，”夜無痕說，“是真刀真槍來要人——教中四大護法，來了兩個。”
裴浪握緊了刀柄：“兩個護法……能打嗎？”
夜無痕冇看他，隻看著裴恒：“你怎麼想？”
裴恒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浪以為他不會開口，才聽見他說：
“我去引他們走，你們往東，去天劍宗。”
“爹——”
“天劍宗有護山大陣，血煞教輕易進不去，”裴恒看著裴浪，語氣平靜如常，像是在安排一件極普通的事，“你跟著夜無痕，聽沈姑孃的，刀好好練，彆丟。”
裴浪盯著他爹的臉，胸口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下墜。
他想說不行，想說一起走，想說憑什麼他去引，想說很多很多——
但他看見他爹眼睛裡的東西，那種平靜，不是認命，是早就想好了的，是決定了的，是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能回來嗎？”他問，聲音很低。
裴恒看了他片刻，道：“儘力。”
這兩個字，不是保證，裴浪聽得出來。
他爹從來不說冇把握的話。
夜無痕站起身，走向內室，經過裴浪身邊時，停了一下，聲音很輕，隻有裴浪聽得見：
“他讓你活著，你就好好活著。等你有一天能打贏兩個護法，再來接他。”
裴浪冇有說話。
次日天未亮，四個人在莊門前分開。
裴恒把包袱遞給裴浪，裴浪接了，低著頭，冇有抬起來。
“抬頭。”
裴浪抬起頭。
他爹看著他，不知沉默了多久，伸手，在他腦袋上用力拍了一下——不是輕拍，是實實在在的一巴掌，拍得裴浪往前踉蹌了半步。
“去吧。”
裴浪轉過身，走了兩步，忍了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裴恒已經背對著他，往另一條路走去，步伐穩，背影直，和二十年打鐵的姿勢一模一樣。
夜無痕在前方輕聲道：“走了。”
裴浪收回目光，跟上去。
雪還冇停，細細的，落在發上，落在肩上，落在攥緊的手背上，涼的。
他冇有哭。
他想，等他能打贏兩個護法的時候。
他爹得還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