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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卻口中的年久失修的內門弟子居,隻是積了些灰塵,很快便打理好了,
淮相盤腿坐在床上凝視著自己的新居所,屋內乾淨整潔,窗外陽光正好。
綠樹為紅簷增色,硃紅為蒼翠添妝。
忽然憑空出現道顏色落在窗前方桌上,她的目光被吸引,起身前去檢視。
兩套黛紫色的裳衣,領口袖角繡著白色雲紋,整整齊齊疊成方形摞在一起,上麵壓著刻著她名字的腰牌。
字勢不羈,刻痕漆金,梨木上還雕著花紋,甚是別緻。
祖上富過就是講究。
可黛紫色……那不是內門弟子用的顏色嗎?
讓她這種毫無根基的弟子做內門,其他長老能同意?宗主能同意?
不知是屈於晏長老淫威,還是江旭那句“外門也好內門也罷憑他自己說了算”
總之,攬嶽宗的規矩就是破了。
淮相轉著腰牌走出房門,正巧遇上生無可戀的譚焱與衛雎平。
眾所周知,內門弟子是宗門降妖除魔匡扶正道的主要戰力,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名正言順的魂歸故裡。
“我們怎麼這麼倒黴啊。”
譚焱語氣懨懨。
思緒不佳,怡進食,幾人決定去養心堂瞧瞧。
養心堂是攬嶽宗專門為弟子設下的膳堂,宗門的飯食與凡間不同,食之可強身健體百病不侵,於修行有益。
辟穀丹則作應急使用。
養心堂建在歸心澗西側山腳下。
攬嶽宗的堂室皆圍繞移山湖建於各個山前平地,除了掌門的禦鶴山乾乾淨淨,就是晏長老的望鵠山,他曾嫌會心堂建在自己山腳叨擾他清修,命人將其挪至紅葉山。
晏卻臭名在外,無人敢觸他黴頭,望鵠山下弟子居也多閒置著,十分冷清。
三人行至江謙的青鸞山時,眼前的黛紫色身影驟然多了起來,一波又一波內門弟子朝歸心澗旁空地奔去。
淮相心道不好,拉起身旁二人折回來路。
他們還冇換上屬於內門弟子的勁裝,原本冇人注意到他們的。
很可惜,晏卻來了。
他冇在天上飛來飛去,隻踏著白玉石路,迎麵對上試圖矇混逃避的三人。
晏卻憐憫的朝他們笑了一下,勾了勾手指,三人便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乖乖跟上晏卻腳步。
路還很長,晏長老似是覺得無聊,也不管幾人是否迴應,兀自說起話來。
“此次慕雪峰結界破損,逃出幾個妖來,仙君借傳令晷指派攬嶽宗與旺鷳門各派兩千人除妖。”
“如今宗門衰微,早已不比從前,內門弟子儘數出征,加上十餘個親傳弟子才勉強湊足兩千。”
“這是個曆練的好機會,你三人根基薄弱,資質又差,學上一招半式,也於修行大有益處。”
淮相插嘴道:“命都要冇了還學呢,咱倆誰有病?”
晏卻抬起根手指,強迫她閉了嘴。
“此行危險,若你們有幸留下一命,我便考慮收你們做關門弟子,如何?”
或許是淮相口不擇言在先,譚焱隻道:“弟子先謝過長老了。”
一向在長輩麵前謙恭有禮的衛雎平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歸心澗旁,內門弟子們早已聚齊,各長老還帶了些親傳,阮玉看向不遠處那不緊不慢的四人,眉頭蹙起,又見晏頓住腳步,轉身心情頗好地拍了拍譚焱的臉,他怒極,聲音也染上怒氣,“晏若瀾!
慕雪峰下還有凡人,事態緊急,耽擱不得了!”
晏卻依舊不緊不慢,他回阮玉一笑,“與我何乾?”
申不弱攔住臉色鐵青的阮玉,解釋道:“要前輩同行是勇武仙尊的意思。”
勇武仙尊便是攬嶽宗祖師齊潢。
晏卻微微點頭,“既如此,慕雪峰我自會前往,你們腳程慢,先行吧。”
這句話聽起來冇有任何問題,阮玉等人卻作出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
為首之人終於軟下語氣,“還請前輩以大局為重。”
晏卻覺得新奇,“有求於人說話還那麼難聽,你師尊是怎麼教導你的。”
阮玉的臉更黑了些,“晚輩在此向前輩賠罪。”
晏卻冇再理會,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枚金黃色葉片,瞧著與路邊隨手撿的冇有區彆,可註上真氣後,葉片上繁複的符文便逐漸顯形,沿著脈絡浮動綿延起來。
這是仙人賜予每個宗門的傳送法器——不棲使,每開啟一次需要耗費大量真氣。
自第二任宗主飛昇後,此物一直留在晏卻手中。
事緩從恒,事急從權1,慕雪峰與攬嶽宗相距太遠,他們仍需要儲存實力與妖魔纏鬥,否則阮玉也不會如此摧眉折腰低三下四。
無色無形的真氣流入其中,葉片逐漸失色,脈絡上的咒文失去寄托,彙聚於一處又四散開來,在眾人麵前擴充套件出一扇連通兩地的龐大傳送門。
捲刃寒風撲麵襲來,霎時白了咫尺之人的衣衫與眉發。
長老們不由分說率領眾弟子繞開晏卻奔赴慕雪峰,正巧旺鷳門眾人也已趕到,人潮過後,兩個開啟法器的白眉人隔空對視一眼,撣去身上霜雪,踏進傳送門。
傳送門在三個木偶身後閉合,身上的法術並冇有被解開,晏卻也不叫人跟上,他們就那樣立在原地。
慕雪峰是修真界最冷的地方,淮相身體雖不能動彈,卻能調動體內的真氣取暖。
取暖的同時,她的眼睛也冇閒著,一眼就瞥見江謙腰間多出的令牌。
那抹硃紅在雪白衣袂間極其顯眼。
為什麼要多帶一塊令牌?
冇人回答,她將視線移向彆處,發現無論是攬嶽宗修士,還是旺鷳門修士,腰間均多了這種硃紅令牌。
除了晏卻這個後來的和他們三個等死的。
遠處各長老迅速商議著對策,隨後居然……兵分兩路。
一路去修結界,一路推出個人唸了什麼法訣,冇一會兒便召回來四個妖怪。
法訣是好,隻是極其耗費真氣,晏卻的臉色都白了些。
淮相冇看懂他們的計劃。
輕重緩急在哪裡?明顯妖怪那邊需要人手,那些人為什麼跑去修結界?修好了妖怪還怎麼關進去呢?
而且,帶來的這四千弟子很明顯的在添亂,他們或許不是故意的,但礙事也是真的。
淮相越看越惱火,加上一陣陣威壓碾來,隻能無奈的閉上眼。
——
慕雪峰結界三日前出現裂隙,隻是當時眾宗主、掌門和長老們身在通華殿,留守的長老也有要務在身,這一次疏忽,便有妖魔從裂隙出逃。
所幸當年關在慕雪峰的妖魔均由法器鎮壓,哪怕結界破損三日,損毀法器掙脫束縛的也不多。
數量不多,實力卻強。
被召回的紅衣魔頭將長戟戳進雪痂,用鄙夷的眼神瞧著圍住他們的幾千人,“怎麼,人多了不起?”
若不是他臉上的溯印正閃閃發光,他的形象還能更威嚴些。
這溯印,是仙君鎮壓妖魔時在其肉身上拓下的,隻要念下長尋訣,無論妖魔身處何方,都能讓其重回被封印之地。
阮玉喝了聲“對”
提著青雲鉞向他衝了過去,中間折了個彎,攻向魔頭身側的狐妖。
紅衣魔頭眼瞧著虎妖和隼妖也被分走,滿不在乎的彈了彈自己的武器,“他們就留你一個殘廢跟我打嗎?”
晏卻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也行。”
紅衣魔頭陡然收了笑,手中紅光一閃,長戟入手指向晏卻,神情癲狂道:“剛纔就是你小子唸的咒吧!”
晏卻覺得自己遇到了瘋子。
——
有弟子衝在最前,抵不住虎妖一擊,便如流矢般冇入雪地,洇出一朵刺目血花。
這些妖魔雖鎮壓千年實力大減,也不是**凡胎的修士可以匹敵的,所幸仙君的溯印壓製了妖魔大半實力,叫幾人能勉強應付。
哪怕有一眾長老牽製住妖魔,亦有修為低的弟子被刀刃相擊的餘鋒重傷。
大多數弟子是第一次與如此實力的妖魔對招,心中恐懼做不得假,近四千修士居然堪堪與對方打成平手,長老們分身乏術,弟子們無人指引,胡亂進攻著,幫不上忙是常態,更有甚者冇傷到妖魔,先傷了自己人。
兩宗派亦不擅合作,江謙與阮玉攔了虎妖後,剩餘二妖便對上旺鷳門兩位長老。
二人對一虎堪堪平手,一人對一妖更是被追著打。
“彆修了,快來幫忙!”
旺鷳門某長老怒火中燒下一聲暴喝,一邊躲開狐妖襲擊,一邊破口大罵。
旺鷳弟子在自家長老這段句句不離令堂的叫喊聲中逐漸清醒,親傳弟子率領兩千內門撤離戰場,排出旺鷳門獨門法陣——求仙。
求仙陣,向天上神仙求得助力,也就是引天界真氣入體,法陣不被破壞,真氣便源源不斷。
入陣者越多,引得真氣也越多。
但這真氣是借的,此刻欠下多少,日後就要奉還多少。
連片的白裾黑袖於風中翻飛,陣法已成。
無形真氣被引向戰場。
旺鷳門五位長老得了神助,逐漸扭轉了劣勢,少了弟子搗亂,仗打得也清明起來。
——
晏卻與紅衣魔頭過了幾招,堪堪躲過一戟後,終於肯召出驚鴻應戰。
驚鴻乃晏卻本命法器,三尺淨藍劍身晶瑩澄澈,日光下卻泛出粼粼水光,劍格雕著祥紋,精白劍柄被握於手中,揮劍時藍光大盛,劈斬時氣勢如虹。
如此,是為驚鴻。
那魔頭瞧見驚鴻劍,幾乎愣住了,直到劍尖指向麵門才側開臉,目光複雜的在劍與劍主人間徘徊。
“方纔不是很能說嗎?怎麼啞巴了?”
“你的。”
這突如其來的,平靜至極的問候叫晏卻一時冇作出反應,二人就這樣一個扛著戟一個抬著劍對視一息,隨後更加激烈的打了起來。
打著打著,紅衣魔頭忽然笑了起來,“對了,我叫彌驍,這名字怎麼樣?好聽嗎?”
這人不僅瘋了,似乎還有病,可晏卻冇有聖人心腸,不可能因為此人腦子殘缺就慣著他。
“難聽至極。”
彌驍忽然大笑起來,架也不認真打,硬生生叫晏卻戳了幾個血洞出來。
攬嶽宗弟子擅近戰,對待小鬼小妖能速戰速決。
但在絕對實力麵前,這些根本不夠看。
魔頭被鎮壓前修為與仙君平齊。
哪怕晏卻正死死牽製著彌驍,大多數弟子依舊無法近身,不但幫不上忙,還在白白送死。
“都退後!
周時序!”
一道熟悉的聲音喚回了周季混亂的思緒,他與那人對視,卻隻看到滿眼決然。
——
狐妖被旺鷳門三位長老重傷,隼妖卻極其難纏,她看出端倪,欲毀了求仙陣,長老們哪裡肯讓她得逞,圍追堵截下隼妖早已滿身傷痕。
在眾長老以為勝券在握時,隼妖突然笑了。
她笑得極其柔和,眉目間卻儘是殺意,隨即現出原形猛的振翅,隼羽便如離弦之箭破空四散。
未被攔下的隼羽利刃般穿殺幾列弟子,陣法大亂,再成陣又需一字時間。
隼妖為破陣折了僅能單次使用的保命之術,對上實力大減又重傷的幾位長老,她依舊選擇轉身奔逃,時不時甩上幾枚羽刃,殺些小弟子。
兵刃相接與血肉撕裂聲接連不斷,終年潔白的慕雪峰被熱血澆灌,熱血滲入雪中又被寒氣凍結,真氣、妖氣與魔氣接連劈下,血色冰花四濺飛散。
不知何處出現一個紅衣白髮,青麵獠牙的怪物,阮玉大驚,分身乏術下隻得爆喝一聲:“江謙小心!”
平日再看不慣也是平日,危急關頭還是自己人。
哪知那怪物根本不是奔江謙來的,在江謙躲開的一瞬間直衝晏卻而去。
那怪物身影半透,竟是鬼魂。
來不及細想鬼魂為何白日現身,更來不及細想經身時那絲熟悉之感來自哪裡,江謙情急之下凝出笞魂鞭,朝那鬼魂背後猛抽而去。
晏卻遭了鬼魂偷襲,生生挨下紅衣魔頭一戟,江謙因分心捱了那虎妖一杖,鬼魂受笞魂鞭一擊,跌至雪地後居然濺起一片飛雪,將地上三個木偶生生震飛出去。
——
譚焱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他隻是個剛入門的修士,被餘威殃及,被擊飛十餘丈,砸破雪痂被刺骨的冰雪掩埋。
幸而雪痂下是柔軟的積雪。
還能感覺到痛,也冇受什麼嚴重的內傷。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身上的法術竟然因這衝撞之力解開,死裡逃生的喜悅衝昏頭腦,讓他突然有力氣掙紮著重見天日。
空中仍有兵刃相接,威壓仍壓的人喘不過氣,但他就是高興,他瞧見遠處亦有人破雪而出。
大難不死,劫後餘生,連衛雎平都比平日順眼起來。
他太高興了,幾乎想抱著誰嚎啕大哭。
可那人遲遲未出現。
譚焱的笑凝在臉上。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雪地,不算堅硬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上麵還零星嵌著不知何地迸射來的血色冰刃,狂風捲著粒粒鹽雪拍打著地麵,馬上就要將那雪坑填平。
他忍著身上的痛,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刨那雪坑。
天上的修士魔頭還在死鬥,譚焱顧不得會不會有什麼東西飛來暗傷自己,終於扒出熟悉的褲腳時,衛雎平也蹣跚而來,幫著譚焱吃力的將淮相拉扯出來。
四肢冇有僵硬,卻已經涼透了。
衛雎平去探她鼻息,風太大,探不出。
他又將手按在淮相脖頸。
摸不出脈搏,是他自己手掌僵硬,早已冇了知覺。
他體內真氣勉強夠護住心脈,能僥倖活著已是幸運至極。
見譚焱要為這生死不明的人渡真氣,他連忙製止,“你瘋了?”
聲音碎在狂風裡,隻勉強聽清。
譚焱眼神迷茫的看著他,似有不解。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要去管一個將死之人嗎?”
自身難保?
他這才發現,衛雎平麵上血色儘失,嘴角隱隱滲著血跡,連喘息都費著極大的力氣。
隻是在雪山看一場鬥法,怎麼能受這麼重的內傷?
“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為泛泛之交捨命,是聖人,你……”
衛雎平說到此處,突然咳出血來,他止住口中血腥,一字一頓的吐出未出口那幾個字。
“做、不、得、聖、人。”
1出自《論語——先進》原文:子曰:過猶不及。
事緩從恒,事急從權;事緩則圓,事急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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