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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
淮相自回憶中回神,“我在想,我們這樣走還是太慢了。”
她萬分懷念從前隨便一腳都能踢出各種法器的好日子……
師傅要她等,可她不能真的等,多一重準備多一分勝算,最起碼不能拖後腿。
將弦寂交給師傅是她深思熟慮的結果。
師傅懂得更多,能做的事也更多,與其費時間費心思尋找合適的軀殼,不如用這現成的。
淮相冇有性命之憂,甚至有退路,可以慢慢尋找破解之法。
現在身後有了李毓,她相信李毓會比她做得更好。
隻是從赤龍變作器妖,不知道師傅會不會嫌棄。
“那……你平日用什麼法子趕路?”
晏卻停下,微微俯身望向她,“讓我見識見識。”
這樣不足掛齒的小事,神仙揮揮衣袖就能做到,她還要費腦子記咒印,隻因為法力不足。
而此刻,這樣的不足掛齒卻成了被見識的存在,淮相覺得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將晏卻拐回家,見見她用法寶堆起的房子……
——
代鳳山形如棲梧之鳳,遠遠瞧去如鳳鳥俯瞰人間。
淮相看到這山,隻想到兩個字——光滑。
整座山光禿禿像一塊雕好的石頭,經過千百年的風化逐漸細膩瑩潤,甚至能看到反射的日光。
再走近些,一個黑漆漆的洞破壞了這份渾然一體。
“山下這處洞穴,名鳳目。”
聽完晏卻的介紹,淮相有些想笑,洞穴隻有一個,難不成是獨眼鳳凰?
況且,哪個鳳凰的眼睛會長在下麵?
“這裡原本冇有洞穴的。”
“很久之前的事嗎?”
山川誌上冇有記載,該是攬嶽建宗之前的事吧?
“不是,這個洞是我挖的。”
淮相的凝重僵在臉上,好長時間說不出話,“所以……”
“我是來挖洞的。”
哦,她還以為這人裝扮成一副打群架的模樣,是要取什麼極品寶物,是會遇到什麼天大的危險,原來隻是跑到彆人的地盤撒野。
“鐘情就冇出來揍你?”
居然把旺鷳門管轄的漂亮山摳成這樣……好吧,鐘情打不過他。
“她巴不得我把這座山移平。”
淮相將手貼在石壁上,放出真氣探查。
裡麵有東西,還是好東西,她大概知道晏卻要做什麼了。
“這次要換個地方挖了吧。”
她一回頭,隻見晏卻舉起那把美麗的驚鴻,錚一聲刺進石壁。
她把頭轉回,用法術試了試,果然傷不了山體分毫。
她又將頭轉到另一邊的“鳳目”
處,那洞穴又寬又深,一眼看不到儘頭。
這要挖到什麼時候!
——
淮相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覺得不滿意又塗掉重畫,來來回回十幾次,被一聲“好了”
打斷。
她回過頭,看見隻刮掉一層殼的代鳳山右腳,又把頭轉了回來。
她是想幫忙,可是她帶在身上的所有硬物都挖不動那方大石,總不能用手刨。
“好了,你不要坐在這裡。”
晏卻見淮相不理他,走過來把人拉回到破皮的石壁處,隨後唸了個訣,將破洞處的砂礫土石全部移出堆到外麵。
淮相眼見自己坐過的地方堆了座小山,她摸了摸破開的壁殼(qiao),裡麵亂七八糟的符文不要錢般密密麻麻地穿插著。
斷麵滲出些凝實的真氣與熒光,在洞穴內延伸,續出一條幽靜迷濛的微光通路。
與另一邊長出青苔的地方完全不同。
至於她為什麼知道裡麵有青苔——她有收集漂亮廢物的癖好,比如玉石,比如古木,某次摸到這裡種樹時好奇進去看了看,冇注意腳下狠狠滑了一跤。
越往裡走淮相越覺得,這洞穴不像挖出來的,像是原本就有的。
洞穴上下左右都是與外表相同的符文壁殼,似蜂巢一室,晏卻將這裡掏空了。
按理說山體有限,可這洞穴就像冇有儘頭一般,二人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熒光越來越亮,逐漸彙聚成兩人高的光團。
淮相將光團上下掃視一遍,看似無害。
“我能碰它嗎?”
“不能。”
晏卻答得乾脆,用有靈將她藏了起來。
隨後他揮劍狠劈向那團柔光,看似無阻隔的、可穿身而過的明霧居然哢嚓一聲裂開,從縫隙中炸出寸寸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透過護身結界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極長的見骨傷痕,濃烈的灼燒感叫那雙不染塵的眼瞬間爬上血絲。
他冇停,不顧身上濺血的傷繼續劈砍,直到能看見裡麵的活物。
在他砍第三劍時,那東西碩大的眼便等不及般先從裂縫擠出,縫隙太小,眼睛脆弱,它就那樣生生扭曲變形著向外湧動,由於用力太過,竟將薄薄的眼膜撐到透明。
晏卻幫了它一把,將那隻眼一劍刺破。
明明散著金光,迸出的□□卻粘稠汙穢,所濺之處如濃酸過境般嗤嗤地冒著青煙,結界被黏膩糊滿,幾乎瞬間被腐蝕殆儘,他趕忙閃身落下新的,隨著兩隻眼睛被毀,那道能sharen的光也熄滅了。
他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身。
一個似蟲不蟲的怪物。
它出不去,日複一日的困在囚籠中,那一身被□□不斷腐蝕又新生的皮肉在經年累月下早已長出厚厚的殼,這層殼又在無骨身體摸索的蠕動下裂開深深溝壑,滲出新的粘漿。
它爬上了自己濺在地上的□□,癲狂的扭動翻滾著,身上的皮殼簌簌掉落後,它帶著一身斑駁血肉重新長眼一般向晏卻撲壓過來。
他看到了顫動著的、被腐蝕一半的、流著黃白汁液的大腦。
——
有靈與鎖籠不同,淮相能聽到外界聲響。
晏卻與一個怪物打了半個時辰,劍劍入肉刺骨,那東西偏偏不死,難殺得很。
後來安靜了許久,晏卻將她放出來時隻來得及看她一眼便失去了意識。
雙眼是紅的,唇角是裂的
怎麼又傷得這麼重。
她將他抱在懷裡,歎息了一聲,開始為他療傷。
內傷用真氣可以解決,外傷就有些難處理,淮相用了個清淨訣,又在傷口上撒了些藥粉,能癒合的都癒合後,他的左肩到小臂仍有幾處在滲血。
看衣料上的破損,像灼燒出來的,這是用什麼傷的?
晏卻像個任人擺佈的娃娃,雖然傷好了大半,一時半刻也是醒不來——他的身體需要適應外來的真氣,但淮相不會給人調息。
於是淮相起身,自己去山洞裡找到了答案。
壁上濺了些黃白之物,再前行一步就會踏入腐蝕掉怪物軀體的黏膩液體中,眼前除了一副一人高的臥伏骨架,什麼也冇了。
腐蝕出的傷該怎麼治?淮相在記憶裡翻了一路,終於想起一些法子。
她找出在百聞穀順來的草藥盒子,挑挑揀揀十幾樣磨成藥粉,和這水混成藥膏。
護臂不知是怎麼套上的,解不開,她便直接撕開衣袖,將那些蝕到白骨的傷口徹底暴露出來。
好慘,淮相齜牙咧嘴的用藥膏填平那些傷,心想著還好他暈著,不然要痛死了。
隨後她用真氣催發藥效,迫使其快速生長癒合,可惜她始終冇記全那個藥方,效果慢了許多。
到天明時,她換下最後一次藥,也看清了下麵泛紅的印記。
為什麼會留痕跡。
原本完美的人染上瑕疵,這令她無法忍受,她用指尖按住那處紅痕,試圖將它們撚掉。
遠處傳來聲響。
淮相傾耳細聽後拖起晏卻飛到代鳳山頭頂,那裡有片平台,她便落了道結界,在裡麵抱著膝曬太陽。
旺鷳門的黑白修士們開始清理那堆土山,晏卻依然冇醒,她摸摸他的脈門,很好,又丟了五十年修為。
殺怪物為什麼會丟修為呢?
可是補上修為後,這人仍是冇醒。
土山移完了,黑白修士們折返回旺鷳門,淮相終於等夠了,她盯著晏卻日光下的麵容,濃眉極輕地蹙起,唇上恢複些血色,一雙眼雖闔著,眼尾卻泛起紅,實在是漂亮極了。
她說出口的話卻一點也不憐惜。
“哎呀,包紮的麻布用完了,要不用昨天綁狗嘴那條將就一下吧。”
晏卻驀地睜眼,被抓了個正著。
淮相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盯著他。
晏卻坐起身,雙眼始終冇有焦距。
不對勁,淮相將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你的眼睛……”
“一晝便能恢複。”
算算時間,還有三四個時辰。
身上的衣服還在透風,晏卻猶豫片刻後摸索著翻出套衣裳,就要去解腰帶。
“這裡不是望鵠山。”
淮相提醒他,心裡想著這人是不是腦子被那怪物傷了,自己看不見也以為彆人看不到嗎?還是說……他敢當著彆人的麵?
晏卻動作一僵。
真的敢嗎?
淮相有些興奮,她也不偷看,就將整張臉轉過去明晃晃地看,當然,她隻是好奇護臂是怎麼戴上的而已。
就見晏卻歎著氣將衣裳收起,隻披了件外衫。
“帶我回去吧。”
好吧,他確實不敢。
淮相決定說些什麼緩解他的侷促,至少她認為他是侷促的。
“你宰掉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晏卻語氣生硬,“代鳳山中吸收日月精華長出的戕蛇,殺一條生一條。”
淮相看向山下,“旺鷳門的修士將那些土石和蝕液都帶走了。”
“那對他們來說是好東西,旺鷳一直在想辦法解開代鳳山的禁製,結果你也看到了。”
她在心裡嘔了一聲,這好東西看著有些噁心,也不知是何作用。
“他們曾許諾過我一些好處,隻是那時冇應,你這一提醒,也是時候去旺鷳逛逛。”
淮相瞧著他前襟破開的幾道口子,隱隱能看見麵板的冷白,“就這麼去……不太好吧。”
“……”
她不情不願地轉過身,“你快換吧,我不偷看。”
話落便跳下山頭,蹲在地上靜靜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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