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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殿前不知何時來了個人。
他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裡,抱著手臂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淮相將觀賞大殿的目光挪到他身上,黛青色廣袖袍,是位長老,就是不知是哪一位。
木頭人,她記得申不弱屬木,不會是他吧?
淮相越想越有可能,這人雖然瘦了些,但長得高,的確算得上不弱。
冇多久,周季從殿內走出,向他恭敬一禮,“長老,宗主說——”
木頭人被打擾,側過頭,淮相在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知道在新弟子前落落大方的周季瞬間低下頭,剩下的話被他嚥了下去,最後像個鵪鶉一樣縮回殿內。
淮相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約過去一刻鐘,木頭人終於厭倦般拂去吹落在外袍上的輕雪,轉身邁進大殿。
宗主為了方便全體弟子觀禮,早已將保護明心殿的結界撤下,殿內內隱隱傳出的交談聲在門口那人進去後瞬間消失。
淮相不自覺想起前兩日聽到過最多的傳聞——
“咱們入宗還是要謹言慎行,我聽說,那晏卻性子暴戾弑殺成性,得罪他是要死無全屍的!”
“不可能吧,修士濫殺無辜是會被仙君責戒的,若瀾道尊雖然性子怪了些,到底是正道魁首,也冇做過什麼出格的事,這些年從冇聽說過攬嶽宗的弟子被長老磋磨,你都從哪聽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什麼正道魁首,不過是仗著資曆欺負小輩罷了。
凡間那些話是說給凡人聽的,如今我們都成了修士,當然要從修士口中瞭解他啊!”
“可是……他做這些惡事,仙君就冇有絲毫察覺嗎?”
“推給妖魔不就好了嗎?我可聽說晏卻早就墮魔了,隻是一直瞞得好,冇準那妖魔法術他也精通呢!”
對方表情甚是吃驚,“瞞的好,怎麼會傳出來?”
新弟子壓低聲音,“非要我說實話嗎?”
他指了指天上,“晏卻可是齊潢的徒孫,齊潢又是仙君裡出了名的護短,想活命的自然要裝作看不到,他就仗著這層關係在攬嶽宗作威作福,連宗主都要讓他三分,你就說修真界其他宗門,哪有長老越到宗主頭上去的。”
“居然是這樣……”
“這可是我花大價錢打探來的訊息,絕對錯不了,你要是還覺得我在胡說八道,等到了攬嶽宗見到真人不就知道了。”
一聲鐘響驟然響起,她回過神,丹墀處也逐漸安靜,新來的近千人由二十個著黛紫色勁裝的內門弟子帶著排列整齊,淮相等人則被揚為帶上大殿。
三層台基下,新老弟子們規規矩矩立於殿下觀禮。
三聲鐘響後,拜師儀式正式開始。
大殿內,宗主居於首位,六位長老分坐在左右兩側。
淮相一眼瞧見位身著雲袖白袍的長老,她離自己最近,低眉斂目,神色淡漠,容貌清麗,氣質卓然,一襲白衣襯得她仙風道骨飄飄欲仙。
這就是那位字首很長的聿君道尊,也是本屆登仙大會資質排在首位的楚絕認下的師尊。
攬嶽宗的拜師儀式並不複雜,新弟子先向長老行三拜大禮,為長老敬茶,長老授其親傳弟子令,再取走弟子一滴精血,一絲本源封存,待日後親自為他們煉製一盞長明魂燈。
親傳弟子令可幻化成最適合修士體質的武器,長明魂燈可協助長老在弟子死亡七日內為其收攏魂魄,相當於多了一條性命。
這既是各門派對天之驕子們極致的優待,也是對他們的束縛。
有了這些,他們便隻能在宗門內專心修煉,修真界的其他機緣便留給了冇被選中的普通弟子們。
淮相眼看著五位長老每人收了兩個新弟子,剩下他們三人時,一切都停止了,隻餘眾人麵麵相覷。
在門口入定過的晏卻既無動作也不言語,保持著他手背支頜的姿勢,靜靜地看著他們。
大殿內落針可聞。
淮相的直覺終於準了一次,她並不在意,微微垂了眼眸,隻要不讓她拜師,這些人怎樣折騰都可以。
坐在主位的淩峰終於忍不了,歎了口氣,“若瀾啊,就差你了。”
晏卻終於將目光移向淩峰,語氣嘲弄,“什麼差我?”
淩峰早已習慣他的不敬,“收徒。”
“我何時說過要收徒弟了。”
晏卻此時明明是笑著的,聲音卻帶著隱隱怒意。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殿中剩餘三人,出口的話絲毫不留情麵,“這樣的資質,也好意思拉出來丟人現眼。”
譚焱不可置信的盯著晏卻,正道魁首就能這樣隨意羞辱弱小嗎?
修真界的傳言畢竟隻是修士們的評價,晏卻此人在凡間聲名尚可,譚焱先入為主的認為他冇有仙鶴引上聽到的那般不堪。
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可信,怎會有人恃才傲物到如此地步。
他忍了又忍,心裡一直默唸著要尊重長輩,才堪堪管住那張慣會闖禍的嘴。
阮玉捋著鬍子,“從前收得,怎麼今日就收不得。”
晏卻的手指輕輕釦著桌麵,“從前是從前今日是今日,與其作口舌之爭,不如你發發善心,將他們收了,收兩個是收,收五個也是收。”
阮玉手上動作一頓,轉向茶盞的方向,“這不合規矩。”
晏卻又將目光投向對麵,“他不收,你們來收,一人一個剛剛好。”
“晏前輩你好不講道理,哪有長老不帶徒弟的,我們是好心在幫你啊。”
江旭直視晏卻雙眼,嘴角牽起個好看的弧度。
“好心?”
江旭一雙眼眸笑成彎月,“資質好的留不住,不如收幾個差的,叫他們好好陪著你,省的前輩日後寂寞呢。”
晏卻溫和的假麵崩裂,他一掌拍碎手邊矮桌,阮玉反應最快,一陣風一樣躲到了殿門外。
躲完才發覺自己反應過大,裡麪人並冇有大開殺戒,隻是拍爛個桌子而已。
晏卻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所有人。
“長老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們……我們……”
譚焱有些慌亂,他感受到晏卻毫不掩藏的殺心。
“你們什麼?”
他走向譚焱,拍了拍小孩的臉頰,語氣極其危險,“像你們這種垃圾貨色,也就攬嶽宗這種收破爛的地方會撿,有什麼資格說話。”
譚焱聞言,壓製幾日的脾氣終於爆發,這些人怎麼都一個樣子,仙鶴引上那些準親傳這樣說,眼前這些長老們也這樣說,難道在他們眼裡,這世上就隻有天才和廢物嗎?
他不再管什麼尊重與畏懼,聲音猛地拔高,“你彆太過分了!
我們就算比不上他們,也絕不是你口中的垃圾!”
角落傳來嗤笑聲,是有人實在忍不住。
晏卻聽見這樣的回話,有些發愣,他仔細看過三人表情,一個心不在焉,一個強裝鎮定,一個怒不可遏,他忽然明白,這小孩兒是真不知曉自己幾斤幾兩。
不知者無罪。
“既然他們不與你說實話,便有我來告訴你。”
晏卻指向譚焱的丹田,“你這東西,說好聽些是赤火烹藍之態,說難聽些,是好好的火屬係摻上一滴水,這一滴水修不成氣候,卻時時刻刻影響你的修煉進度。
這樣的資質的確是當之無愧的萬裡挑一,旁人想差成這樣都冇有資格的。”
現在知道了,便是有罪。
譚焱狠狠拂開晏卻的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不信!”
“很意外嗎?你應該知曉我晏卻是個什麼樣的人,與你說謊還不如扭斷你的脖子來得實在。”
晏卻目光掃過殿門口的阮玉和遠處看好戲的那些弟子,“況且那舒心堂管事就在門外,你一問便知。”
譚焱此刻對晏卻隻餘憎惡,哪怕他所言是假,然後呢?要拜這樣的惡棍為師嗎?
阮玉聽到有人叫自己,又不緊不慢的從殿門處走了過來。
譚焱徹底沉默了。
還問什麼?真相已經擺在眼前,有必要再自取其辱嗎?
他隻是不願相信,卻不是真的傻子,兩天前被告知是天才時的狂喜和激動已經不足以支援他欺騙自己了。
白日夢碎,一切逆天改命出人頭地的戲碼都是幻想,大喜後的大悲是一個十一歲小孩子無法承受的,鋪天蓋地的委屈壓迫著他,可譚焱隻是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晏卻盯著地上濺出的水跡,忽然覺得這樣的遊戲太冇意思。
他為什麼要陪這些人演這種無聊的戲碼?
於是他繞過譚焱,往殿外走去。
阮玉就是這個時候說話的,“明朝說的對,晏長老也莫要太過注重資質了,雖說收個好苗子能叫自己麵上有光,但修仙者飛昇纔是正道,哪怕有再好的資質,不能昇仙也是徒勞啊。”
淮相神遊的思緒終於收回,也聽到了阮玉這段等同於火上澆油的表態。
晏卻此人並非生來乖戾,在攬嶽宗第二任宗主飛昇前也是個正常人。
世人皆知在這修真界,當上長老便等於一隻腳踏進天宮。
可惜這位被當做宗主培養過的天之驕子因為境界無法突破,不止錯失宗主之位,連飛昇上界的機會也冇有。
換做凡人的話來說,就是所有人都以為他能中狀元,可他連進士都冇考上。
天之驕子會覺得是自己能力不夠嗎?不會的。
傳言晏卻不認命了許多年,用過許多法子,結果都是不行。
他在修真界折騰了近三百年,性格逐漸扭曲,一座山的徒弟不堪其擾紛紛逃跑。
一個連親傳都留不住的人自然成了修真界人人嘲笑的存在。
聞此番表態,晏卻嘴角牽起,麵上冇有絲毫笑意。
他不該與這些人論什麼口舌,他該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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