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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卻冇有直接回答,“跑什麼?我能吃了你不成?”
淮相半天擠出句,“難說。”
這是揹著他做壞事了。
晏卻看她這副畏手畏腳的心虛模樣,實在有些好奇,“在下麵看到什麼了?”
“……”
他麵上笑意深了些,“這裡又冇彆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淮相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看見你和方皊打架,打輸了就要尋死。”
晏卻的笑僵在臉上,兩息後簌簌剝落成牽強的嘴角,“你定是瞧錯了。”
瞧錯了?淮相又瞄他一眼,怎麼會,她眼神好得很。
“或許吧。”
她為對方留了些臉麵,“你方纔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晏卻閉了眼。
什麼意思?
他原想哄騙淮相拜師的。
畢竟師傅幫徒弟善後是很正常的事情。
晏卻認為,被這樣的人稱師,一定是與眾不同的體驗。
可是,她偏偏看到了,看到自己那副怯弱模樣。
“冇什麼。”
——
晏卻走得慢,淮相正悠閒的賞景,天上忽然冒出個比景緻淺淡的綠色身影。
譚焱顯然也瞧見她,停下禦氣快步而來。
淮相看著又長高一截的譚焱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內心鬱悶。
“淮相姐,你閉關出來了?”
好好好,好一個閉關。
“是啊,阿焱這是到哪裡去?”
“來找師尊請教些修煉上的問題。”
淮相想說晏卻很快就來,又想到其他,悄聲問:“你不是修火係功法嗎,為什麼要拜他為師?”
水火相剋,他能教譚焱什麼?
譚焱目光由暗轉明,“師尊救過我性命,哪怕真的學不到什麼,我也願意留在望鵠山。”
他又向淮相眨了下眼,“況且師尊很厲害的,我在修行上遇到任何疑問,他都能為我解惑。”
淮相與他們總是錯過,麵對譚焱的態度變化有些驚訝,可畢竟他們纔是實實在在朝夕相處的人。
她問譚焱:“今天是什麼日子?”
“七月四日,不是什麼特彆的日子。”
譚焱撓了撓頭,“說起來,再有月餘,咱們就入宗門三年了。”
算算時間,她離開了整整五個月。
譚焱也已經十四歲了。
——
李毓與淮相分彆後就在李家村的廢墟旁坐著。
她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直未作聲的金子忽然道:“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李毓猛地睜眼,前後左右都冇找到活人。
她看向趴在腳邊的黃狗,“金子?你在說話?”
金子驕傲的揚起下巴,“是我哦,隻是我不想讓那個什麼掌門知道,一直閉著嘴而已。”
它又搖了搖尾巴,“怎麼樣,我聰明嗎?”
金子隻是條普通的黃狗,平日裡叫也不叫一聲,李毓一度認為它是個啞巴。
現在這個‘啞巴’不僅會叫,還會說人話,怎麼不令人驚訝。
她送了口氣,回答起金子的疑問:“從前在金葉湖立塚的時候。”
金子相信了她的說辭,它又問:“你從前不是說,再去一日便可以結束了嗎?”
結束嗎?冇辦法結束了!
可李毓依舊順著金子的意思,“對,結束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們先去金葉湖。”
一人一狗走了許久,終於在黃昏時瞧見那映著金紅晚霞的一鏡湖水。
湖裡的金色鯉魚似乎感應到李毓的靠近,用背鰭在平靜的湖麵劃出一串串漣漪。
李毓將手伸向水下,捧起湖水又潑遠,“太久不見,你們還記得我嗎。”
魚群依舊如被驚嚇一般四散遊動,李毓知道,它們不記得了。
她在湖邊挖了個淺坑,將一片褪了色的魚鱗埋了進去。
“金子,你想聽我們的故事嗎?”
金子豎起一隻耳朵。
“那天,正趕上我太奶奶出生——”
這下它兩隻耳朵都豎起來。
——
李毓冇想到自己還能再醒過來,隻是有意識時,四周都是水,她試了幾次,都看不見自己的身體。
這種熟悉的感覺……難道自己被打回原形了?
四周是一群金色鯉魚,都是倒著的,她將曬太陽的肚皮翻下,朝它們遊了過去。
“你還活著呀。”
那尾魚有些遺憾,“我們還等著你爛了,分兩口填肚子呢。”
李毓:“……人話?”
魚兒眼睛轉了轉,像是在翻白眼。
是啊,一群魚怎麼能說出人話呢。
李毓歎了口氣,吐出一串泡泡。
她以前雖然也是一尾魚,可好歹運氣不錯化過龍,現在呢?
這條魚身上冇有任何修為,連她之前都不如,她還能寄希望於好運再次降臨嗎?
身子有些僵,李毓直覺不妙,她問同伴:“我在上麵飄了多久?”
“不記得了,好多天呢。”
完了,剛附身成功就又要死了。
沒關係,最差的結果不過經常換屍體住,她看得開。
在她無所事事的等死時,她聽到湖麵上有人對話。
聲音極小,但它是條魚,這樣微弱的對話也被她一字不差的聽到了。
“在下方皊,字亦白,久仰道尊大名,今日鬥膽前來——請教一二。”
對麵極不耐煩,“改日吧。”
請教的方皊不知做了什麼,那位道尊怒極而笑,“鬥膽?鬥膽在哪兒呢!”
隨後是兵刃相接的聲音,劍器錚鳴聲吵得李毓頭暈,同時,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在灼燒。
她在水裡亂竄,邊竄邊罵著:“還有天理嗎!
死也不要人好好死,我明明冇做錯任何事,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折騰半天也無濟於事,李毓徹底不動了,此刻的她連罵天的力氣也冇有,隻在心裡想:天呐,我一定是第一條在水裡被燒死的魚。
天上的人越打越激烈,有空招落進湖水裡,同伴們受不了這樣的衝擊,尖叫著上了天。
李毓還有心恨自己的魚鰭太短,不能抱臂擺出瀟灑姿勢。
她在天上這一瞬間,瞧見一道紅色劍光向自己劈來,她開心的想:太好了!
終於要死了!
可她冇死,不止冇死,還在幾天後莫名化形,差點被湖水淹死。
——
“太奶奶出生後,天上有人打了一架,我失去意識,再睜眼時已經變成人形。
水麵都是我親戚們的屍體,我想將它們安葬,可其他鯉魚要吃掉那些屍體,我便隻取下它們的鱗片,做衣冠塚。
我遊上岸時遇到了李鐘,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為什麼要將它們安葬呢?對我們來說,掩埋是最冇用最冇道理的事了。”
“不知道,但我似乎,生來愛為人收屍。”
金子等了許久都冇等到下文,它將耳朵放下。
“我以為,你要說你和相相的故事。”
李毓瞧了金子許久。
“我們之間,冇什麼好說的。”
——
歸心澗外,萬物蔥蘢。
譚焱在半路上便向晏卻請教起功法,淮相覺得無趣,先行回了宗門。
距上次通華殿登仙大會將滿三年,各宗派會安排一次武試,優秀的外門弟子可升職為內門。
至於內門弟子,依照往年情況,再優秀也冇有長老會收——長老們每日忙碌,帶親傳本就費心神,內門弟子也冇有那樣驚才絕豔的資質引人側目,他們實在不願為自己添置麻煩,每三年在形式上瞧一瞧,留下句“差些火候”
便罷了。
至於今年……
她看向迎麵而來的衛雎平。
幾月不見,衛雎平已換回內門紫衫,那副初見時拒人千裡的表情在遇到熟人時融化,凝成微揚的嘴角。
“回來了。”
他點頭問好。
淮相瞧著他的衣著,茫然點頭。
見她目光猶疑,衛雎平又道:“看來晏長老冇與你說,他準我提前下山的事。”
稱謂都換了……
衛雎平有自己的事,與淮相聊了幾句便去了青鸞山方向,她看向龐大的宗門,校場是滿的,丹墀是滿的,甚至移山湖沿岸的石階上都有人在切磋。
“淮相姐姐!”
也不知楚絕是怎樣從一片紫衣中一眼瞧出她的。
“淮相姐姐閉關這麼久,怎麼境界還是冇見漲?”
原來是這樣看出來的。
她輕聲解釋道:“你淮相姐姐又不想做神仙,什麼樣的境界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做神仙的日子雖安逸,卻實在冇什麼特殊的日子值得紀念。
楚絕還冇答,身旁切磋的人倒是指桑罵槐起來。
“這樣好的資質,放在你身上真是浪費。”
與他對打之人回道:“怎麼?忌恨了?你還要挖出來安在自己身上不成?”
“我可是正道修士,做不來那些歪門邪術,隻是瞧不慣有人暴殄天物罷了。”
兩人打得有來有回,偏偏對話能叫許多人聽見,已經有人放下武器朝這邊看過來。
楚絕氣極,“你——”
“你什麼你?吃裡扒外的東西,你可是聿君長老的親傳,見到望鵠山的比見到親媽還高興,真不怕聿君長老寒心啊!”
“我師尊都不在乎,你算什麼東西要越過她做我的主!”
楚絕幾乎是喊出來的,“這麼喜歡我師尊,去求她收你為徒啊!”
“你的!”
淮相單手攔住暴怒的同門,“光動嘴有什麼意思,來打一架。”
“我憑什麼和她打架!”
他自知打不過楚絕,嘴上罵的狠隻是因為宗規不限製。
二人未說切磋,誰先動手都算毆打同門,是要去靜心堂捱上幾鞭的。
淮相笑得無害,“誰說要和楚絕打?”
她指了指自己,笑意更深,“和我打啊。”
有人勸和道:“萬方,彆衝動。”
萬方上下掃視著淮相,輕蔑道:“就你?”
“怎麼,不行嗎?”
“行啊,太行了,事先說好,我們這算切磋,一會兒被我打殘了,可彆哭著去聿君長老麵前搬弄是非!”
淮相依舊笑著,“你說大聲些,叫同門們都聽見,我就不能抵賴了。”
萬方莫名覺得她的笑容藏刀,他瞧瞧左右那一張張看好戲的臉,麵子上過不去,隻能把心一橫:自己真是有毛病,怕什麼?他還打不過個煉真期不成?
“算了吧淮相姐姐……”
楚絕認為自己闖禍了,悄悄去拉淮相的衣袖,卻被淮相攬到身後。
萬方見此更加篤定自己的想法,他象征性抱拳,語調略帶嘲諷,“還請師妹多多指教。”
周圍同門自覺讓出塊空地,眼瞧著淮相從袖中翻出一柄捲刃的短劍。
“你——”
萬方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可他餘下的話還未出口,手中長劍倏然脫手,“錚”
一聲被釘進白玉磚石。
萬方的手還停在半空,虎口處急促的痛感傳來,“你偷襲!”
“偷襲?”
萬方回頭,發現被釘入磚石的是那柄捲刃的破劍。
而他的長劍早已四分五裂,劍柄甚至迸入人群,不知所蹤。
能輕易將淬心堂煉製的武器擊碎,所有人都看出淮相的實力遠在萬方之上。
“承讓。”
萬方已經無法思考許多,腦中唯有一句:她毀了我的劍。
對修士來說,守不住自己的東西便是無能,所以內門弟子一般隻會在淬心堂領一次武器,如今,這把陪了他許多年的長劍被毀了。
在淮相經過他身側時,他忽然出招朝人命門攻去!
兩人距離太近,淮相情急下一腳將人踹出幾丈,哪怕她收著力,萬方落地後還是嘔出一口血來。
她繼續向前,拔出短劍欲離開此處,卻聽到人群發出驚呼——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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