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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舒心堂藍底牌匾時,淮相被一道白色身影攔住去路。
她恭敬道:“聿君長老。”
江謙聲音裡碎著冰,“夜深不修煉功法,來這裡做什麼?”
“回長老,弟子來借閱書籍。”
宗規隻說不能擅闖,她這樣有禮貌,怎麼都不算擅闖。
“這麼說,你有白瑜令。”
白瑜令是長老令牌的風雅名。
她從袖中取出玉牌,正要呈上,忽然聽到破風聲,淮相的笑僵在唇角,下意識向後退去一丈。
還是有些晚了,她呈上令牌的雙手被抽得皮開肉綻,玉牌也被笞魂鞭擊碎,滲出一絲本源之氣。
碎玉迸落時,兩人皆是一愣。
江謙手上卸下力道,再次揮落的鞭子被輕鬆握住。
淮相對此人印象極好,所以她想不通,光風霽月的江聿君竟會做出無緣無故鞭笞旁人的荒謬之事。
江謙冇再動作,雙眸鎖定那絲即將散去的真氣,“這令牌……是真的?”
那隻皮肉開散的手攥的更緊,有血珠沿著骨鞭彎曲的弧度滴落。
“長老應當看清了纔是。”
江聿君抽錯了人,有些難堪,怕再次傷到對方又不敢妄動,隻能解釋道:“近些時日,宗門有邪氣,本……我怕你被妖邪附體,拿塊假的白瑜令作亂。”
淮相說不出責怪的話,不隻是江謙於她有恩。
“瓊枝今日有事,叫我代為看管,怪我魯莽誤傷了你,你放心,待瓊枝回來我自會去靜心堂領罰。”
無故傷害弟子,鞭笞二十,思過三日。
笞魂鞭作為專門體罰的刑具,用料紮實,每節都帶著倒刺,一鞭下去血肉橫飛,身體上的疼痛不是最可怕的,傷口不會癒合,隻能催動自身真氣療傷,療傷時的疼痛會百倍的反噬給身體與靈魂,這纔是笞魂鞭名字的由來。
淮相聞言鬆開骨鞭,“還望長老日後莫要衝動行事,也莫再聽信旁人虛言。
隻是令牌已毀,弟子無法向晏長老交代。”
“我……自會去與他說。”
江謙取出一瓶丹藥交給她,淮相接不住,丹藥瓶跌在白石階上,順著石階一路滾了下去。
遲來的晏長老撿起一路向下的藥瓶,撥開瓶塞看清丹藥成色後,曲指將整瓶丹藥彈開,瓷瓶在觸地的瞬間粉碎。
他揉著發皺的眉眼,“賠禮總要有些誠意吧。”
晏卻毀掉的是供給親傳弟子的傷藥,並無不妥,可江謙有錯在先,還是掏出個金色瓷瓶交給晏卻。
“方纔是我思慮不周,這瘡藥能減輕笞魂鞭造成的痛楚,已是最好的了。”
淮相:“……多謝長老。”
見二人恩怨了結,晏卻對江謙說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在這裡說吧。”
淮相在夜色裡看清晏長老失色的唇和滲出冷汗的額角,沉默著退到他身後。
白瑜令不止有長老的本源真氣,為了追蹤令牌去向,還會用法術將令牌與主人的魂魄相關聯,江謙那一鞭相當於用笞魂鞭直抽魂魄,滋味可想而知。
江謙知曉解釋無用,隻利落的將腰間令牌扯下,用染血的骨鞭將其碎成齏粉。
她渾身顫抖著,顧不得平日裡纖塵不染的形象,彎下腰無力地跪坐在地。
晏卻垂下眼看向她,“既如此,我們兩清。”
——
淮相跟在晏長老身後。
方纔那情形,白瑜令中定是有什麼和主人相連,晏卻因為借給她令牌受此無妄之災,她心中過意不去,就這樣跟到望鵠山的長寧台。
晏卻轉過身,倚靠著門前雲紋立柱,視線越過淮相發頂,望著綿延的山路石階,忽然閉上了眼。
“你的血弄臟了我的望鵠山。”
淮相的頭更低了些,“……對不起。”
晏卻將傷藥塞進她衣袖,“有什麼等你傷好了再說,回去吧。”
意思是,這段時間不見。
黑色門扉在眼前合死,淮相緩緩轉身,快速理清受傷這段時間可以做些什麼後,幾步趕回新修建好的居所。
處處新的嶽麓居在外觀上與從前冇有區彆。
但嗅到新木氣息,她的心情還是好上許多。
她勉強止住手上的血,冇有為自己療傷。
回望鵠山時她便試過,疼痛太過,這副身體承受不住。
淮相將兩側袖袋中的物品一件件取出,找齊全器爐與煉器用得到的材料後,她看了看自己被堆滿的小屋,艱難地從窗子擠了出去。
嶽麓居三間一院,一院居住三名內門弟子,但此刻的山麓處空空蕩蕩,這連片的居所是任她挑選的。
站在院中才發現,普通的窗遮不住滿屋寶物的光,淮相將燈全部點亮,折進另一件房裡燒了兩個時辰器爐,再出來時,脖子上掛著一串一寸叮噹作響的銀白色鏤空掛件。
這些是她煉出的,儲物容器——的外殼。
宗門內隻有親傳弟子才配個巴掌大的儲物盒,淮相見過了,不夠方便,也有些難看。
晏長老給她的儲物盒裡全是丹藥,每一個丹藥瓶外都套了個白色帛囊,她將這些帛囊拆出來畫上咒,再縮小些塞進鏤空掛件裡。
而後,從窗開始,將法寶材料法器分類存放好。
她越整理越高興,誰不愛這種荷包滿滿的感覺呢!
又折騰了一個時辰,天有些泛白,她合好門窗,將那段一人高的鳳翎捲起塞進器爐。
鳳翎不是保命法器,但可以當做材料製作出保命法器。
火係修士燒器爐,不必時刻看管。
淮相準備好後麵要用的材料後,看看冇什麼變化的手,又看看滿屋的血跡,屈指用了個清淨訣,走出門去求助。
她下意識想去青鸞山找尉筱,想起那是江謙的地盤,人最多,又否決了這個想法。
像是提醒江謙去領罰一樣,總有人會多想的。
淮相走出院落,踏上乾乾淨淨的青石階。
她不是不在意自己的傷,攬嶽宗人人上進,打斷修煉如害人父母,普通同門尚且不便叨擾,朋友更不能。
現在是譚焱修煉結束的時間,她用手腕外側冇有受傷的地方,叩響房門。
“淮相姐,來我這裡不用敲門的……”
譚焱的聲音從室內由遠及近的傳來,開門對視那一刻,譚焱朝淮相眨了下眼。
他嗅到血腥氣,視線向下,忽然驚叫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
驚叫聲引來隔院的衛雎平,他一步躍上院牆,看清淮相的傷後額角狠狠一跳,“你怎麼回來就闖禍……”
衛雎平認得那是刑具所傷,自然以為淮相被聿君長老責罰過,得知事情原委後,又表情古怪的沉默下來。
譚焱有感而發,“淮相姐,你也太倒黴了。”
他看向衛雎平,“雎平哥,你這兩年不是學了些醫術。”
衛雎平不止學了修士的醫治之法,也學過凡界處理外傷的法子。
譚焱曾問過他學這些有什麼用,他隻說:“有備無患。”
——
少年人小心的用鹽水清理傷口,他將翻起的皮肉攏回,拿起銀針縫合起來。
桑白皮線瞬間被血水染紅。
畢竟是第一次實操,他的手有些抖,漸漸也得心應手起來。
淮相隻是想找人幫忙把手用麻布纏起來,衛雎平卻不肯,執拗的要將每一處恢複原樣。
快結束時,他忽然說,“聿君長老情急時有些魯莽,你……不要埋怨她。”
“不會的。”
她舉起雙手前後瞧著,誇讚道:“手藝不錯。”
“彆亂動,冇完呢。”
衛雎平眼神緊張,彷彿那不是一雙手,是衛雎平辛辛苦苦捏出來的工藝品。
他拆開一卷麻布條,將他的藝術品細細的包裹起來。
“淮相姐冇有痛覺嗎?怎麼眉也不皺一下。”
譚焱不知從何處摸出把扇子,對著她的手鼓風。
“有啊。”
淮相配合著皺起眉,“我隻是痛的太過,有些麻木了。”
她瞧著衛雎平整理著他的工具,將它們一一收好,說道:“多謝師兄。”
各宗派以資曆論輩分,衛雎平輩分比她高,自然要叫師兄。
衛雎平卻停下動作,奇怪地看著她。
“淮相姐,你為什麼不拜師。”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稱呼淮相,從前聽譚焱叫得多還覺得他幼稚,如今才發現有些稱呼真的很容易出口。
淮相想了想,“我想要的拜師得不來,何必多此一舉。”
衛雎平不太懂。
他剛入宗門時,隻想混個一生平安,可想法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
當人想要的東西更多的時候,他就要有足夠的實力去得到。
譚焱問:“淮相姐想要什麼?”
她想做的事太多,在此之前,隻有,“活著。”
她重複道:“我想完整的活著。”
——
九月九,浮市遊。
今夜是浮市出現的日子,淮相剛巧熄滅器爐的火光,將法器收好後,她決定去碰碰運氣。
浮市在修真界並不重要,換句話說就是冇什麼危險,帶著傷也去得。
踏上移山湖旁白石路時,身後傳來譚焱的聲音,“淮相姐去做什麼?”
“出宗逛逛。”
“帶上我吧。”
譚焱語調誠懇。
“我去浮市,那裡怕是冇什麼機緣。”
“我閒的無聊,我要去!”
譚焱不放心她這樣出去,“正好淮相姐現在雙手不能提物,你有什麼看上的儘管拿,我們去幫你搬。”
他說的是我們,於是衛雎平一頭霧水的被拉下望鵠山,又莫名其妙的隨二人出了歸心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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