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從特高課回到76號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走進大樓,走廊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人多看他一眼。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王顧問,梁處長請您過來一趟。”電話裡是童虎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幾分緊張。
“什麼事?”
“您過來就知道了。”童虎說完就掛了電話。
王天風放下電話,站起身,向梁仲春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他看到梁仲春坐在辦公桌後,臉色很難看。童虎站在一旁,低著頭。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那人抬起頭,看著王天風。
王天風心裡一震。
他認得這張臉。
周佛海。
汪偽政府的財政部長,特務委員會的主任,76號的頂頭上司。
“王顧問,來,坐。”梁仲春站起身,招呼他,“周部長今天特意來76號,有事要和我們說。”
王天風走到沙發前,在周佛海對麵坐下。
周佛海放下茶杯,看著他,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王天風,我聽說過你。”周佛海開口,聲音不高,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軍統的王牌教官,現在是我們76號的顧問。梁處長說你很有能力,這次泄密事件的調查,你立了大功。”
“周部長過獎。”王天風微微低頭,“我隻是做了分內的事。”
周佛海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汪曼春的事,我聽說了。她偽造證據,陷害明樓,證據確鑿,按律當殺。但是……”
他頓了頓,看著王天風。
“有人想保她。”
王天風心裡一震,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周部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不能簡單處理。”周佛海說,“汪曼春在76號幹了這麼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把她殺了,那些事情就會跟著她一起進棺材。但如果留著她,那些事情就有機會問出來。”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周部長是想放了她?”
“不是放。”周佛海說,“是暫時留著。等她把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再處理不遲。”
王天風沒有說話。
周佛海繼續說:“明樓那邊也一樣。雖然證據是偽造的,但他和汪曼春的關係,還有他和軍統的那些舊事,都需要查清楚。特高課那邊,藤田長官已經同意放人,但明樓得繼續配合調查。”
“那明誠呢?”
“明誠?”周佛海微微皺眉,“他是明樓的秘書,嫌疑自然也有。但如果沒有確鑿證據,也不能一直關著。特高課那邊,也會放人。”
王天風點點頭。
“周部長的意思,我明白了。”
周佛海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
“王天風,你很聰明。”他說,“但你要記住,在這個地方,聰明人往往活不長。因為聰明人總想查清楚所有事,而有些事,是不能查的。”
王天風心裡一凜。
“周部長教訓的是。”
周佛海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好了,我該走了。梁處長,王顧問,你們繼續工作。汪曼春和明樓的事,特高課會處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天風一眼。
“對了,王顧問,有件事我想問你。”
“周部長請說。”
“那個叫馬德山的人,是你找到的?”
“是。”
周佛海點點頭,沒有再說別的,推門離開。
辦公室裡隻剩下王天風和梁仲春。
梁仲春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王顧問,你知道剛才我有多緊張嗎?”他說,“周部長親自來,我腿都軟了。”
王天風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門口,腦子裡在快速轉動。
周佛海親自來,是為了保汪曼春。
誰讓他來的?
日本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想起周佛海說的那句話——在這個地方,有些事是不能查的。
他在警告他。
讓他別再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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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王天風坐在椅子上,點燃一支煙,開始梳理今天發生的事。
周佛海來了,說要保汪曼春。理由是汪曼春知道的事情太多,不能讓她死。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但仔細想想,站不住腳。
汪曼春知道的事情,確實很多。但她已經被抓了,要問什麼都可以問。殺了她,那些事情也不會跟著她進棺材,因為審訊記錄都在。留著她的唯一好處,是還能繼續審。但就算殺了,也損失不了什麼。
除非,汪曼春知道一些不能寫進記錄的事情。一些隻能爛在肚子裡的事情。
那些事情是什麼?
王天風想到一種可能——汪曼春和某些高層有勾結。那些人不想讓她死,因為死了會引來更多麻煩。
誰?
周佛海自己?還是更高層的人?
王天風越想越覺得複雜。
他又想到明樓和明誠。
周佛海說,特高課同意放人。這意味著,藤田芳政妥協了。他抓了明樓,現在又要放人,說明有人施壓了。
誰施壓?
日本人內部?還是偽政府高層?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明樓背後有人。有人不想讓他死。
這倒是好事。
明樓出來了,明誠也出來了,他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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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天風來到特高課。
他站在門口,等著。
等了半小時,他看到明樓從裡麵走出來。
明樓穿著一身灰色西裝,頭髮有些亂,臉色有些蒼白,但腰挺得很直。他身後跟著明誠,明誠也穿著便裝,臉上有幾道淤青,但眼神很平靜。
看到王天風,明樓微微點頭。
“王顧問。”
“明先生。”王天風說,“我來接您。”
明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透著幾分暖意。
“謝謝。”
三人一起走出特高課,上了一輛車。
車上,明樓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明誠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王天風坐在前麵,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
車子開到明公館門口,停下。
明樓睜開眼睛,看著王天風。
“王顧問,進去坐坐?”
王天風想了想,點點頭。
三人走進公館。
公館裡很安靜,傭人端上茶,退了下去。明樓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王顧問,這次的事,多虧了你。”他說。
“明先生客氣。”王天風說,“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明樓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知道是誰在保我們嗎?”
王天風搖搖頭。
“是周佛海。”明樓說,“他親自去找的藤田芳政。”
“為什麼?”
明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有人不想讓我死。”
“誰?”
明樓沒有回答,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天風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問,不能說。
“那汪曼春呢?”他問。
“她也會放。”明樓說,“但不是現在。周佛海要保她,藤田芳政答應了。過幾天,她就會出來。”
王天風心裡一震。
汪曼春也會放。
那個殺了四個人、偽造證據、陷害明樓的女人,也會放。
“為什麼?”他問。
明樓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因為她也知道很多事情。”他說,“很多不能寫進記錄的事情。”
王天風沉默了。
他想起那四個死者,想起劉全,想起馬德山。他們死了,汪曼春卻活著。這公平嗎?
但他知道,在這個地方,沒有公平。隻有利益。
“王顧問,”明樓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得記住,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重要。汪曼春活著,那些事情就有機會問出來。她死了,那些事情就永遠沒人知道了。”
王天風點點頭。
“我明白。”
明樓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王顧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王天風想了想,說:“繼續查。”
“查什麼?”
“查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
明樓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王天風說,“但我知道,有人在下一盤大棋。汪曼春、明先生、我,都是棋子。我想知道,那個下棋的人是誰。”
明樓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個人,很危險。”
“我知道。”
“你知道還查?”
王天風看著他,說:“明先生,您知道我是誰嗎?”
明樓沒有回答。
“我是王天風。”他說,“軍統的人,現在也是76號的人。但不管我是誰的人,我都想查清楚真相。因為真相,比什麼都重要。”
明樓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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