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分,天色開始暗下來。
王天風站在公寓的窗前,看著街道上逐漸亮起的路燈。煤氣燈的光芒昏黃,在暮色中暈開一圈圈光暈。行人匆匆,有的趕著回家,有的趕著去上夜班,誰也沒有注意到三樓窗戶後麵那雙眼睛。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小時。
從下午四點開始,他陸續觀察到三批可疑人員在附近出現。第一批是兩個穿長衫的男人,在街對麵的煙攤買了煙,但沒抽,隻是拿在手裡把玩,眼睛時不時掃視四周。第二批是一個拉黃包車的車夫,車停在巷口,人卻不在車裡,過了二十分鐘纔回來。第三批最明顯,是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拿著相機,假裝拍街景,但鏡頭好幾次對準了這棟公寓樓。
76號的人,或者特高課的人,也可能兩邊都有。
王天風並不意外。早上殺了吳世寶,救走夜鶯,如果汪曼春和南田洋子不派人來搜查,那才奇怪。他隻是沒想到他們的動作這麼快,範圍這麼廣。
這棟公寓不安全了。
他離開窗戶,走到房間中央。這裡的東西很少: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衣櫃裡掛著兩件換洗的長衫,桌子裡有些紙筆和藥品,床底下有個藤箱,裡麵是些雜物。
所有能暴露身份的東西都已經處理掉了。證件是假的,租房合同是假的,連用的墨水都是最普通的,無法追溯來源。
但他還是不能直接離開。
如果現在離開,被樓下監視的人看到,就會引起懷疑。他需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或者等一個合適的理由。
王天風坐到桌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
紙上畫著一張簡圖,是76號特工總部的平麵佈局。這是他根據原劇情記憶和王天風本身的知識繪製的,雖然不一定完全準確,但大致的結構應該沒錯。
76號佔地大約五畝,主樓是一棟三層西式建築,一樓是審訊室和臨時牢房,二樓是行動處和情報處的辦公室,三樓是處長辦公室和會議室。主樓後麵還有兩棟配樓,一棟是檔案室和電台室,另一棟是宿舍和食堂。
院子裡有哨塔,圍牆上有鐵絲網,門口有雙崗。內部有定時巡邏,晚上每半小時一次。
想要潛入,難度很大。但想要“被抓進去”,相對容易一些。
王天風的計劃是:先製造一個足夠嚴重的事件,讓76號不得不重視;然後在事件中留下線索,引導他們找到自己;最後,在被捕後,用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和證據,取得汪曼春的信任。
這個計劃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事件的嚴重程度要足夠。不能是小打小鬧,必須是對76號或特高課造成實質性損害的行動。
第二,線索的指向要明確,但不能太明顯。要讓他們覺得是自己查到的,而不是被人引導的。
第三,被捕後的表現要真實。既要表現出軍統特工的硬氣,又要表現出“被迫投誠”的無奈和動搖。
第四,也是最難的一點:要有人配合。
一個人完成整個計劃幾乎不可能。他需要有外援,在關鍵時刻提供幫助,或者在必要時提供證明。
但找誰呢?
軍統的人不能用。上海站已經垮了,殘餘人員要麼潛伏很深,要麼自身難保。而且他不能確定誰是內鬼,萬一找錯了人,整個計劃就會失敗。
地下黨的人也不能用。明樓和明誠倒是可以信任,但現在還不是接觸他們的時候。過早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會增加風險。
想來想去,王天風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梁仲春。
76號行動處處長,汪曼春的對頭,一個貪財好利的機會主義者。在原劇情裡,這個人可以被收買,可以被利用,隻要價錢合適。
也許可以從他入手。
但怎麼接觸?直接去找?太危險。通過中間人?中間人不可靠。
王天風放下鉛筆,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的光芒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條細長的光帶。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隱約的留聲機音樂聲。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麵摸出一把手槍。這是一把柯爾特M1911,彈匣容量七發,威力大,精度高。他檢查了一下彈匣,滿的。然後又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麵有三個備用彈匣,一把匕首,一卷繃帶,一小瓶磺胺粉。
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帆布包裡,他重新坐回桌邊。
現在需要做一個決定:是繼續留在這裡,等待機會;還是主動出擊,製造機會。
如果留在這裡,風險會越來越大。監視的人不會永遠守在樓下,他們會逐漸縮小範圍,最終找到這棟公寓。到時候被動被抓,解釋起來會更麻煩。
如果主動出擊,雖然風險也大,但至少能掌握一定主動權。
王天風看了眼桌上的懷錶:七點十分。
他決定出去。
但不是從正門走。
公寓在三樓,窗外有一條狹窄的防火梯,直通樓後的巷子。那條巷子很暗,晚上很少有人走,可以從那裡離開。
他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一角。
街道對麵,那個拿相機的年輕人還在,但已經收起了相機,正靠在一根電線杆上抽煙。煙攤旁的兩個長衫男人少了一個,另一個在和一個賣餛飩的攤主說話。黃包車夫不見了,車還停在原地。
至少有三個人在監視,可能還有更多沒看到的。
王天風關好窗簾,回到房間中央。他脫下身上的長衫,換上一件深藍色的工裝服,腳上的皮鞋也換成了一雙布鞋。又從帆布包裡拿出一頂鴨舌帽戴上,帽簷壓得很低。
最後,他在臉上抹了點鍋灰,讓膚色看起來暗一些,更像一個乾粗活的工人。
做完這些,他背上帆布包,走到窗邊。
防火梯就在窗外不到一米的地方,但要過去,必須先開啟窗戶。這扇窗戶很久沒開過了,窗框有些變形,開啟時可能會發出聲音。
王天風從工具箱裡找出一小瓶煤油,滴在窗軸的縫隙裡。等了幾分鐘,讓煤油滲進去,然後輕輕用力。
窗戶無聲地開啟了。
他探出身子,抓住防火梯的欄杆,一個翻身跳了過去。防火梯是鐵製的,有些鏽蝕,踩上去會有輕微的晃動,但還算牢固。
他沿著防火梯向下,動作很輕,盡量不讓梯子發出聲音。
二樓有一戶人家的窗戶亮著燈,裡麵傳來小孩的哭鬧聲和大人的嗬斥聲。王天風放慢速度,從窗外經過時,特意低下頭,不讓裡麵的人看到自己的臉。
一樓是一家雜貨鋪的後牆,牆邊堆著幾個空木箱。王天風從防火梯最後一節跳下來,落在木箱後麵,蹲下身,觀察周圍的情況。
巷子很窄,寬不到兩米,地麵是碎石子鋪的,兩邊堆滿了雜物。一頭通向主幹道,能看到街燈的光亮;另一頭是死衚衕,盡頭是一堵高牆。
王天風選擇了死衚衕的方向。
不是真的要翻牆,而是因為死衚衕裡更暗,更容易隱藏。他貼著牆根移動,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一半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是從主幹道方向傳來的,很輕,但很規律,是那種受過訓練的步伐。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
王天風停下腳步,迅速掃視四周。左邊是一堆破傢具,右邊是幾個空油桶。他選擇了油桶,矮身躲到後麵,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你確定是從這裡進去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親眼看到的。”另一個聲音,“穿長衫,戴禮帽,就是照片上那個人。進了這棟樓,再沒出來過。”
“幾樓?”
“三樓,左邊第二個窗戶。”
“通知其他人了嗎?”
“通知了。老張和小李在正門守著,老王在巷子那頭。隻要他出來,肯定跑不了。”
“汪處長說了,要活口。”
“知道。”
兩個人在巷口停住了。王天風從油桶的縫隙裡看過去,能看到兩個人的輪廓,都穿著深色衣服,手裡拿著槍。
“要不要上去看看?”一個人問。
“再等等。”另一個人說,“上麵命令,先監視,不要打草驚蛇。如果他真是王天風,冒然上去會有危險。”
“一個受傷的人,能有多大危險?”
“你忘了吳隊長是怎麼死的了?”
兩人不說話了。
王天風蹲在油桶後麵,一動不動。呼吸放得很緩,心跳也很平穩。這種情況他經歷過很多次——或者說,王天風經歷過很多次。身體的本能記憶還在,知道如何隱藏,如何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巷口的兩個人似乎有些焦躁,開始來回踱步。一個人掏出煙,但被同伴製止了。
“你想暴露我們?”
“這麼黑,抽根煙怕什麼。”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裡最明顯。想死別拉上我。”
那人悻悻地把煙收回去。
又過了大約五分鐘,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在巷口外的街道上停住了。
車門開關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怎麼樣?”一個女聲響起。
王天風心中一凜。這個聲音他記得,是汪曼春。
“報告處長,目標還在樓裡,沒有出來。”一個手下回答。
“確定嗎?”
“我們的人一直盯著,前後門都沒人出去。除非他跳窗,但三樓跳下來不死也殘。”
汪曼春沉默了幾秒鐘。
“帶幾個人上去看看。”她說,“小心點,如果真是王天風,他很可能會反抗。必要的時候可以開槍,但盡量留活口。”
“是!”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大約四五個人朝著公寓樓的正門方向去了。
王天風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他們上樓發現房間是空的,立刻就會展開大規模搜尋。這條巷子雖然隱蔽,但很快就會被人想到。
他必須立刻離開。
但巷口有汪曼春和至少兩個手下,硬闖不可能。翻牆?牆太高,沒有工具爬不上去。而且翻牆會有聲音,一定會被發現。
隻能冒險了。
王天風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這是他自製的煙霧彈,和早上用的一樣。又摸出一個火鐮和一小塊打火石。
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巷口離他大約十五米,汪曼春站在靠右的位置,兩個手下站在她左右兩側。如果扔出煙霧彈,煙霧會迅速瀰漫整個巷口,能爭取到大約十秒鐘的時間。
十秒鐘,足夠他衝過去了。
但衝過去之後呢?外麵就是街道,可能會有更多的76號特工。而且一旦暴露,整個計劃就要重新調整。
王天風快速思考著。
另一個方案:不衝出去,而是退回到公寓樓裡。從防火梯爬回去,躲在某個房間裡,等搜查過去再出來。但這個方案風險也很大,如果被堵在樓裡,就成了甕中之鱉。
第三個方案:製造混亂,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他摸了摸帆布包,裡麵還有幾個小玩意兒:一小段導火索,幾個鞭炮,一小瓶煤油。都是些不起眼的東西,但用好了也能起作用。
王天風做了決定。
他輕輕挪動身體,從油桶後麵移到那堆破傢具旁。傢具堆得很高,有破沙發、破桌子、破椅子,上麵蓋著一塊破油布。
他從帆布包裡拿出那瓶煤油,倒在油布上。又拿出鞭炮,用導火索連線起來,做成一個簡易的延時引信。最後,把煙霧彈也放在旁邊。
做完這些,他退回到油桶後麵,點燃了導火索。
導火索很短,隻有十厘米,燃燒時間大約五秒。
五、四、三、二、一。
“砰!砰!砰!”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