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梁仲春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位於76號主樓二層東側,麵積寬敞,佈置卻顯出一種矛盾的風格。一麵牆上掛著“和平建國”的匾額和汪精衛的肖像,另一麵牆邊卻是紅木博古架,上麵擺著些真假難辨的古玩瓷器。寬大的辦公桌上檔案堆積如山,旁邊的小幾上卻有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茶香裊裊。空氣裡混合著雪茄、茶葉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此刻,辦公室裡的氣氛比空氣更複雜。
南田洋子坐在主客位的沙發上,依舊穿著那身深色和服,坐姿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尊精緻的日本瓷偶。梁仲春坐在她側麵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恭敬而略顯僵硬的笑容。汪曼春則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看著窗外院子裡來往的特工和車輛,背影透著冷硬和不悅。
王天風站在辦公室中央,微微垂首,姿態恭順,但脊背挺直。他換上了那套半新的灰色中山裝,臉上的傷疤和疲憊無法完全掩蓋,但眼神已經恢復了軍統王牌特工特有的銳利和冷靜——這是他刻意展示的一麵,既表明自己“恢復”了狀態,又暗示自己依舊保有價值。
“梁處長,汪處長,”南田洋子先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關於王天風的處置問題,特高課已經有了初步意見。”
梁仲春和汪曼春都看向她。
“昨晚的抓捕行動,雖然抓到的人身份可疑,但確實繳獲了重要證物,也證明瞭王天風提供的情報有一定價值。”南田洋子緩緩說道,“他對懷錶和密碼的分析,也顯示出了專業能力。雖然那個犯人的指控需要調查,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我們不能因為一些無法證實的指控,就放棄一個可能很有用的‘投誠者’。”
梁仲春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課長英明。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王天風是個人才,而且他對我們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
汪曼春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誠意?梁處長,你是不是忘了,那個犯人是怎麼指控他的?‘死間計劃’!這個指控如果不查清楚,留他在76號,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汪處長,”南田洋子看向她,眼神平靜卻帶著壓力,“查,自然要查。但查的同時,也可以用人。特高課的意見是,給予王天風一個‘試用’的機會和身份。讓他為76號工作,發揮他的特長。同時,嚴密監控他的一舉一動。如果他真有異心,在嚴密監控下,反而更容易暴露。如果他真心投誠,那麼他對我們的價值,將遠遠大於那個虛無縹緲的指控帶來的風險。”
汪曼春還想說什麼,但接觸到南田洋子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隻是冷哼了一聲。
梁仲春連忙打圓場:“課長這個安排非常妥當!既給了王天風機會,又保證了安全。不知道課長覺得,給他安排什麼職務比較合適?”
南田洋子目光轉向王天風:“王先生,你自己覺得,你能為76號做什麼?”
王天風抬起頭,目光坦然:“回課長,梁處長,汪處長。我熟悉軍統在上海乃至整個華東地區的行動模式、聯絡方式、人員構成、密碼係統和訓練方法。我可以幫助76號分析軍統情報,破譯密碼,甄別潛伏人員,訓練特工,製定針對軍統的行動計劃。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參與一些具體的抓捕和審訊工作。”
他的回答清晰,自信,沒有過度謙虛,也沒有誇大其詞,列舉的都是實實在在、對方急需的能力。
南田洋子點了點頭:“很好。那麼,特高課建議,任命王天風為76號特別顧問,直接向梁處長和汪處長彙報,同時接受特高課的監督。主要負責協助情報處和行動處,針對軍統及共黨地下組織的偵破、抓捕、審訊工作。初期不直接掌管人員和行動隊,以提供情報分析和策略建議為主。試用期三個月。期間,他的所有活動都會受到嚴密監控,未經批準不得離開76號總部,與外界的任何接觸都必須報備。三位,有意見嗎?”
特別顧問,這個職位很微妙。沒有實權,但地位不低,可以接觸核心情報,又能避開直接的管理衝突和派係傾軋。直接向梁、汪彙報,同時受特高課監督,形成了一個三方製衡。試用期和嚴密監控,則是牢牢套上的枷鎖。
梁仲春首先表態:“我沒意見!王顧問,以後我們行動處,可要多仰仗你的專業能力了!”他這是搶先示好,想把王天風更多地拉向自己這邊。
汪曼春沉默了幾秒,冷冷道:“我原則上同意。但是,王天風在情報處參與的任何工作,都必須經過我的親自批準。他的所有分析報告和建議,我都要過目。另外,我要求在他的辦公室和住處安裝監聽裝置,24小時監控。”
這是**裸的不信任和防範,但也在情理之中。
南田洋子看向王天風:“王顧問,你對這些條件,有什麼要說的嗎?”
王天風深深鞠躬,語氣誠懇而帶著一絲感激:“感謝課長和兩位處長的信任和給予的機會。這些條件都是必要的,我完全接受並會嚴格遵守。我會用我的實際行動,證明我的價值和忠誠。”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實際行動”和“證明”這兩個詞,又暗含了未來的進取心。
南田洋子站起身:“那就這麼定了。相關任命檔案,特高課會正式下發到76號。梁處長,汪處長,具體的工作安排和監控事宜,就由你們負責落實。我希望儘快看到王顧問的工作成果。”
“是,課長!”梁仲春立刻應道。
汪曼春也點了點頭。
南田洋子不再多說,帶著副官離開了辦公室。
房間裡隻剩下樑仲春、汪曼春和王天風三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梁仲春搓著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王顧問,恭喜恭喜啊!從今天起,我們就是自己人了!你的辦公室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就在我辦公室隔壁,方便我們隨時溝通。生活上也別擔心,宿舍安排在幹部樓,條件不錯。”
汪曼春則走到王天風麵前,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王天風,別高興得太早。顧問?哼,說得再好聽,也就是個高階囚犯。你最好記住南田課長的話,也記住我的要求。在我眼皮底下,任何小動作,都逃不過去。如果你真是‘死間’,我會親手把你送進刑訊室,讓你嘗嘗76號真正的味道。”
王天風迎著汪曼春的目光,不卑不亢:“汪處長的話,我記住了。我會用工作來證明自己。”
“最好如此。”汪曼春冷哼一聲,轉身也離開了辦公室。
梁仲春看著汪曼春離去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後親熱地拍了拍王天風的肩膀:“別理她,女人嘛,心眼小。走,我先帶你去看看你的辦公室和宿舍,熟悉一下環境。然後,有些‘工作’,我們可以馬上開始。”
王天風點頭:“一切聽梁處長安排。”
梁仲春帶著王天風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來到隔壁的一個房間。房間不算大,大約二十平米,有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兩把椅子,一部電話,窗戶對著內部院子。佈置簡單,但乾淨整潔。
“暫時先在這裡委屈一下。”梁仲春說,“缺什麼就跟童虎說,讓他去辦。”
“已經很好了,謝謝梁處長。”王天風道謝。
接著,梁仲春又帶他去了幹部宿舍樓。宿舍在二樓,一個單間,帶獨立衛生間,有床、書桌、衣櫃,比牢房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先休息一下,收拾收拾。”梁仲春說,“下午兩點,到我辦公室來,我們談談‘工作’。”
“是。”
梁仲春離開後,王天風關上宿舍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他獲得了“特別顧問”這個身份,正式進入了76號體係。但這僅僅是個開始,甚至可以說是更危險階段的開始。
汪曼春的敵意和監控是明麵上的。南田洋子的“信任”背後是更深的審視和利用。梁仲春的拉攏也充滿了功利和算計。他就像走在一張巨大的、布滿機關的蛛網上,每一根絲線都連線著不同的捕食者。
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院子裡有警衛巡邏,宿舍樓門口也有崗哨。自由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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