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76號地下牢房區。
這裡位於主樓地下二層,由一條幽深的水泥走廊連線著十幾個獨立的牢房。走廊天花板上吊著幾盞昏黃的電燈,燈罩上積滿了灰塵和飛蟲的屍體,光線慘淡,勉強照亮布滿汙漬的牆壁和生了銹的鐵門。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消毒水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血腥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
王天風被單獨關在走廊盡頭的7號牢房。這間牢房大約四平米,一張固定在牆上的鐵板床,一個散發著惡臭的馬桶,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牆壁是冰冷粗糙的水泥,摸上去濕漉漉的。唯一的鐵門上有一個巴掌大的小視窗,外麵焊著鐵條,偶爾有警衛經過時,會投來冷漠或探究的一瞥。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坐在鐵板床上,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從審訊室回來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這段時間裡,他仔細復盤了晚上發生的一切。
那個神秘的“犯人”是關鍵。
此人絕非明誠安排的“鐘錶匠”。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精準地使用了“死間計劃”這個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辭彙。他的出現,打亂了原有的部署,也把自己推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他是誰的人?
第一種可能:真正的“夜鶯”。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和計劃,將計就計,派人冒充接頭者,演一齣戲,目的是借76號的手除掉自己這個追查者,同時攪亂76號內部。那塊懷錶和數字,可能真的是某種接頭信物或密碼,但被“夜鶯”用來誤導。
第二種可能:特高課南田洋子。她對自己“投誠”的動機本就存疑,派人混入抓捕行動,揭露所謂的“真相”,既可以測試自己的反應,又能挑撥76號內部關係,加強特高課的控製。那句指向特高課的暗示,也可能是南田的反向操作,故意留下破綻,讓人以為是別人栽贓。
第三種可能:76號內部其他派係。梁仲春和汪曼春雖然暫時聯手,但內部絕非鐵板一塊。有人不希望看到“夜鶯”被抓的功勞落在梁、汪頭上,或者不希望看到自己這個“投誠者”被重用,所以暗中作梗。
第四種可能:軍統內部其他勢力。自己“叛逃”的訊息可能已經傳回重慶,有人相信了,派殺手來清理門戶;或者有人不相信,但想藉此機會除掉自己這個潛在的競爭對手或知情者。
可能性太多,線索太少。
王天風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落在牢房粗糙的水泥地麵上。地麵上有一些淩亂的劃痕,有些像是用指甲刻的,有些像是用硬物劃的,大多是些無意義的線條和符號,可能是以前的囚犯在絕望中留下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處停頓了一下。那裡,靠近牆角的地方,有幾道相對清晰的刻痕,組合起來,像是一個不完整的數字“8”,旁邊還有一道短豎線。
這不像是隨意劃的。
王天風不動聲色地挪動身體,用身體擋住可能從小視窗投來的視線,同時用手指輕輕拂去那處刻痕上的浮塵。
確實是刻上去的,痕跡不新,但也不算太舊。那個“8”寫得有些扭曲,但能辨認。短豎線在“8”的右下角。
他心中一動。這會不會是某種標記?是以前關在這裡的某個囚犯留下的?還是……有人特意留給後來者的資訊?
他仔細觀察周圍的其他劃痕,試圖找出規律。但大多數劃痕都雜亂無章,看起來就是精神崩潰下的產物。
忽然,他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巡邏警衛那種規律而沉重的步伐,而是更輕、更快的腳步聲,而且是兩個人的。
腳步聲在7號牢房門外停下了。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鐵門被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行動處的副隊長,臉上沒什麼表情。另一個讓王天風有些意外——是童虎,梁仲春的小舅子,行動處的一個小隊長。童虎此刻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便裝,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王先生,還沒休息啊?”童虎先開口,聲音比平時客氣了許多。
“童隊長,這麼晚,有事?”王天風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點頭。
“奉命給你送點宵夜。”童虎示意副隊長在門外等著,自己提著食盒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門,但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姐夫……哦,梁處長說了,雖然事情還沒查清楚,但也不能餓著你。畢竟,你還算是個‘客人’。”
他把“客人”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食盒放在鐵板床上開啟,裡麵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兩個白麪饅頭,一碟鹹菜。在這個地方,這算是相當不錯的待遇了。
“謝謝梁處長,謝謝童隊長。”王天風道謝,但沒有立刻動筷。
童虎拉了拉褲子,在鐵板床的另一頭坐下,離王天風不遠不近。“王先生,今天晚上的事兒,我聽說了。那個犯人,真是滿嘴胡唚,竟然敢誣陷您!我都氣不過!”
王天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相信梁處長和汪處長會明察的。”
“那是,那是。”童虎搓著手,“不過,王先生,您也得體諒一下我姐夫和汪處長。那個犯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什麼‘死間計劃’都扯出來了,還說得有模有樣,什麼倉庫演戲……這聽著確實嚇人。換誰都得心裡打鼓不是?”
王天風心中冷笑,這是來套話的。童虎表麵上替自己抱不平,實則是在試探自己聽到“倉庫演戲”時的反應。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慨和荒謬:“簡直是天方夜譚!我要是真能安排人在南田課長眼皮底下演戲,我還用得著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到這兒來?那個犯人背後的人,其心可誅!不僅想害我,還想離間76號和特高課的關係!”
“對對對,肯定是這樣!”童虎連連點頭,但又壓低聲音,身體前傾,“不過王先生,您跟我說句實話,那塊懷錶,還有那行數字……您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是什麼?”
王天風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蕩:“童隊長,我說我不知道,你信嗎?那東西是我提供的線索抓來的人身上搜出來的,我要知道,我還會讓你們去抓?我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也是,也是。”童虎乾笑兩聲,眼睛卻瞟了一眼地上的刻痕,尤其是在那個“8”字附近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很快移開。
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王天風的眼睛。
童虎是梁仲春的人,他半夜來送飯,還特意提起懷錶和數字,又似乎對地上的刻痕有反應……難道,那塊懷錶和數字,真的和梁仲春有關?或者說,和76號內部的某些秘密有關?地上的刻痕,是某種接頭或標記方式?
王天風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他決定冒一個小小的險。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和自嘲:“童隊長,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們都會懷疑。但我真的隻是想找條活路。至於那塊懷錶和數字……我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我有個猜測,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童虎眼睛一亮:“王先生請說。”
“那行數字,3418 9267 5503 7142,我總覺得,不像是隨機的密碼。”王天風慢慢說道,“它看起來……有點像某種編號,或者某種坐標程式碼的片段。”
童虎的表情變得專註起來。
“我在軍統的時候,接觸過一些類似的編碼方式。”王天風繼續胡謅,但語氣篤定,“有時候,重要的物品或者情報的隱藏地點,會用一些看似無意義的數字來表示,這些數字需要結合特定的‘鑰匙’或者參照物來解讀。比如,結合一張地圖,或者……一塊有特殊標記的懷錶。”
“您的意思是,懷錶和數字要一起看?”童虎追問。
“可能。”王天風點頭,“那塊懷錶背後刻著‘時光知味’四個字。‘時光’可以指代時間、鐘錶,‘知味’……也許是指某種隻有知情者才能品出的‘味道’或‘線索’。數字可能是用來在懷錶上定位,或者指示某種操作順序的。”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童虎的反應。童虎的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顯然在認真思考他的話。
“王先生,您覺得……這東西會是什麼?”童虎的聲音更低了。
王天風搖搖頭:“不好說。可能是某個秘密金庫的開啟密碼和鑰匙,可能是某個重要人物的身份標識和聯絡暗號,也可能是……某個龐大計劃的啟動指令。總之,絕對不簡單。那個犯人帶著這東西,去春風茶館接頭,他要交易的物件,恐怕來頭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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