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上海閘北區的弄堂。
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夜間的露水,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餛飩攤煮沸的味道。幾個早起的攤販正在準備營生,鐵鍋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王天風靠在弄堂拐角的磚牆後,呼吸平穩得近乎沒有聲息。
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右手插在衣兜裡,握著一把勃朗寧M1900手槍,槍身已經被掌心焐熱。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這是1940年3月18日,上午六點四十分。
按照原本的計劃,王天風——或者說,現在佔據這具身體的林風——應該在一個小時前就離開這個臨時藏身點,前往法租界的聯絡站與接頭人見麵。但他在淩晨四點醒來時,改變了主意。
因為現在的王天風已經不是原來的王天風。
林風是在三天前的深夜來到這個世界的。當時真正的王天風身中兩槍,一槍擦過左肋,一槍擊中右肩,正躺在蘇州河邊一處廢棄倉庫裡等死。林風的意識就是在那個時候佔據了這具重傷的身體。
他用了整整兩天時間接受現實——自己穿越到了《偽裝者》的劇情世界,成為了軍統王牌特工“毒蜂”王天風。又用了一天時間處理傷口、梳理記憶、確認時間線。
現在是1940年春天,《偽裝者》劇情開始前的半年多。
原劇中的王天風此時應該在重慶軍統局本部擔任教官,籌備“死間計劃”,幾個月後才會前往香港招收明台。但現實情況是,三天前,軍統上海站遭到76號特工總部大規模清剿,王天風帶領的行動組幾乎全軍覆沒,他本人也在突圍時重傷。
林風繼承了王天風的全部記憶、技能和身體本能,同時也帶來了作為劇迷對整部劇情的全知視角。這讓他做出了一個與原來王天風截然不同的決定。
原王天風會按計劃撤回重慶,然後繼續執行軍統版的“死間計劃”——以自己和明台等人的犧牲為代價,換取第二戰區密碼本的替換。
但林風不打算這麼做。
他知道這個計劃的漏洞,知道哪些人會犧牲,也知道最終的效果其實有限。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來自未來的人,他清楚歷史的走向,知道誰纔是真正值得效力的力量。
所以他修改了計劃。
他要提前潛入76號,用更危險、也更有效的方式,從內部瓦解日偽特工組織。他要做的不是完成軍統的任務,而是最大化地打擊小鬼子。
這需要精密的計算。
首先,他必須“叛變”得足夠可信。76號不是傻子,汪曼春和南田洋子更不是。一個軍統王牌特工的突然投誠,必然會引發全麵審查和試探。
其次,他需要帶一份足夠分量的“投名狀”。
最後,他必須安排好退路——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些註定要犧牲的人。
牆角的陰影裡,王天風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
六點四十二分。
還有十八分鐘。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再次過了一遍計劃細節。
今天上午七點,軍統上海站僅存的幾個聯絡點之一——位於法租界霞飛路的“德興鐘錶行”,將有一名代號“夜鶯”的特工前去取一份重要情報。這份情報是關於日軍第三艦隊近期調動計劃的,價值很高。
76號三天前就截獲了這個訊息,並佈下了埋伏。帶隊的是汪曼春手下的第一行動隊長吳世寶。
在原時間線上,王天風不知道這個情報,夜鶯被捕後受盡酷刑,最終供出了另外三個聯絡點,導致軍統在上海的殘餘力量被徹底清除。
但現在,王天風知道。
他不僅要救下夜鶯,還要把吳世寶和埋伏的76號特工全部留下。然後,用這些人的屍體和夜鶯的口供,作為自己投靠76號的第一份“誠意”。
當然,這需要精密的操作。
夜鶯不能知道救他的是誰。吳世寶必須死,但不能死在王天風熟悉的槍法和格鬥招式下。現場要留下足夠引導汪曼春懷疑內部有鬼的線索,但又不能太明顯。
最重要的是,王天風必須在七點零五分之前離開現場,趕往三個街區外的另一處地點——那裡有一場他精心安排的“偶遇”。
腳步聲。
王天風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收縮。
弄堂口出現了兩個人,都穿著黑色中山裝,腰間鼓鼓囊囊的,明顯帶著槍。他們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是受過訓練的特工。其中一人邊走邊警惕地掃視四周,另一人則時不時抬手看錶。
王天風認得他們。
高個的那個叫陳三,76號行動處第三小隊的副隊長。矮胖的叫趙四,是隊裡的老油條。兩人都是吳世寶的手下,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鐘錶行對麵的茶樓二樓埋伏。
現在提前出現在這裡,說明吳世寶改變了部署。
王天風沒有動。
他背貼著牆壁,呼吸放緩到每分鐘四次。長衫的布料柔軟,不會發出摩擦聲。右手在衣兜裡調整了握槍的角度,槍口朝上,隨時可以拔槍射擊。
陳三和趙四在弄堂中間停住了。
“吳隊長也太多心了。”趙四掏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嘴上,“就一個取情報的,用得著在三條街外就設暗哨?”
“少廢話。”陳三低聲道,“汪處長親自交代的,這個夜鶯是條大魚,不能有任何閃失。你在這守著,我再去前麵看看。”
“得嘞。”
趙四點著煙,靠在牆邊抽起來。陳三則繼續向前,很快消失在弄堂另一端的拐角。
王天風計算著時間。
六點四十五分。
距離夜鶯出現還有十五分鐘,距離吳世寶動手還有二十分鐘。但趙四守在這裡,意味著這條原本安全的撤離路線被封死了。
他需要調整計劃。
王天風的目光落在趙四身後的牆麵上。那裡有一扇木窗,窗欞已經朽壞,用幾塊木板釘死。窗戶裡麵是一家早關門的成衣鋪子,穿過鋪子可以從後門進入另一條弄堂。
但趙四就站在窗前不到兩米的地方。
弄堂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黃包車鈴聲和趙四抽煙的輕微吐氣聲。晨霧開始散去,天光逐漸亮起,青石板上的水跡反射著微光。
王天風動了。
他沒有直接走向趙四,而是先退回到弄堂更深的陰影裡,繞到一堵矮牆後麵。這堵牆後麵是另一戶人家的後院,院裡堆著些破木箱和廢鐵皮。
他翻牆的動作很輕,落地時腳掌先著地,膝蓋微屈緩衝,幾乎沒有聲音。院子裡有一條黃狗,正趴在窩裡睡覺,耳朵動了動,但沒有醒來。
王天風穿過院子,來到另一側的圍牆下。這堵牆外麵就是成衣鋪的後巷。
他蹲下身,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很薄,在晨光中泛著冷色。他用匕首插入牆磚的縫隙,輕輕撬動,很快取下了一塊鬆動的磚。
牆洞不大,但足夠觀察外麵的情況。
後巷空無一人,地上堆著幾個破竹筐,牆角長著雜草。成衣鋪的後門是扇木門,門板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招財進寶”年畫。
王天風收回匕首,將磚塊放回原處。然後他退後幾步,助跑,蹬牆,雙手扒住牆頭,一個引體向上翻了上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牆頭上有碎玻璃,但他避開了。翻過牆後,他沒有立刻落地,而是掛在牆外沿,觀察了幾秒鐘。
確認安全。
王天風鬆開手,落地,順勢向前滾翻,卸去衝力。起身時已經貼在了成衣鋪的後門邊。
門是從裡麵閂上的。
他再次抽出匕首,從門縫插進去,輕輕撥動門閂。木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但在清晨的各種雜音中並不明顯。
門開了。
王天風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鋪子裡很暗,隻有從木板縫隙透進的幾縷光線。空氣中瀰漫著布料和樟腦丸的味道。
他適應了一下黑暗,看清了鋪子的格局——前麵是櫃檯和貨架,後麵是工作間,角落裡堆著布料和半成品。前門是木板門,現在還關著。
王天風沒有走向前門,而是來到工作間的窗戶邊。
這扇窗臨街,正對著鐘錶行。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但木板之間有縫隙。
他透過縫隙向外看。
霞飛路還沒有完全蘇醒,但已經有早起的行人。賣報童抱著報紙沿街叫賣,黃包車夫在等客,幾個穿著體麵的職員匆匆走過。街對麵的“德興鐘錶行”已經開了半扇門,一個老頭正在裡麵擦拭櫃檯。
鐘錶行隔壁是一家茶葉店,二樓窗戶緊閉,但王天風看到窗簾縫隙後麵有煙頭的紅光一閃而過。
那是76號的人。
斜對麵的茶樓二樓,也有兩個人影在窗後晃動。吳世寶應該在那裡指揮。
王天風看了眼手錶。
六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
他離開窗戶,在工作間裡快速搜尋。牆角堆著些廢棄的工具——鎚子、剪刀、尺子,還有一捆麻繩。他挑了一把銹跡斑斑的剪線鉗,握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
最終他什麼也沒拿。
武器已經足夠,多餘的物品隻會增加暴露的風險。他需要的是製造混亂,而不是留下可追溯的線索。
王天風回到後門邊,重新檢查了一遍勃朗寧的彈匣。八發子彈,滿的。他又摸了摸腰間,那裡還有一把備用的柯爾特轉輪手槍,以及兩個備用彈匣。
足夠用了。
六點五十五分。
他輕輕拉開後門,閃身出去。後巷依然空無一人。他貼著牆根快速移動,來到巷口。
從這裡可以看到弄堂裡的趙四。他還在抽煙,但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正頻頻看錶。
王天風沒有理會他,而是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需要繞到鐘錶行的側後方,那裡有一條狹窄的過道,可以通到鐘錶行的後門。按照原定計劃,夜鶯取到情報後,如果發現情況不對,會從後門撤離。
76號肯定也想到了這一點。
果然,當王天風悄無聲息地摸到過道入口時,看到了兩個人影。
都是生麵孔,穿著便衣,但站姿和視線掃視的方式暴露了他們的身份。兩人一左一右守在過道兩端,手都插在衣兜裡。
王天風退回到拐角後。
過道太窄,強攻風險太大。而且槍聲一響,整個埋伏圈都會驚動。他必須無聲解決這兩個人。
他觀察了一下週圍環境。
過道右側是一家西藥房的後牆,牆上有一個通風窗,裝著鐵柵欄。左側是鐘錶行的側牆,牆根堆著幾個破木箱。
王天風的目光落在木箱上。
他等了大約一分鐘。期間,過道裡的一個特工掏出懷錶看了看,對同伴做了個手勢,兩人都提高了警惕。
時間到了。
王天風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輕輕拋向過道對麵的牆。碎磚落在牆根,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兩個特工同時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就在這一瞬間,王天風動了。
他像一隻獵豹般竄出,三步就衝到過道口。右手已經從衣兜裡拔出,但不是槍,而是一根二十厘米長的鐵釺——這是他之前從廢棄倉庫裡帶出來的,磨尖了一端。
第一個特工剛轉回頭,鐵釺已經刺進了他的咽喉。
王天風左手捂住他的嘴,右腕一擰,鐵釺在氣管和頸動脈之間攪動了一下。特工的身體劇烈抽搐,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二個特工這時才反應過來,伸手掏槍。
王天風鬆開第一個特工,任其軟倒。同時右腳蹬地,身體前沖,左手抓住第二個特工掏槍的手腕,向上一托。
“哢”的一聲輕響,手腕脫臼。
特工疼得張嘴要叫,王天風的右手已經拔出鐵釺,從下往上刺入他的下頜,穿透口腔,刺入大腦。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王天風鬆開手,第二個特工也倒了下去。他快速檢查了兩具屍體,取走了他們的槍和證件,然後把屍體拖到木箱後麵,用破麻袋蓋住。
血跡不多,大部分噴在了牆上和地上。他用腳踢了些塵土蓋住,暫時看不出異常。
做完這些,他看了眼手錶。
六點五十八分。
夜鶯隨時會出現。
王天風沒有進入過道,而是重新退回陰影裡。他從懷裡掏出一麵小鏡子,調整角度,反射過道裡的情況。
鐘錶行的後門緊閉著。
他耐心等待。
六點五十九分。
鐘錶行的後門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步伐從容,但眼睛快速掃視著四周。
這就是夜鶯。
王天風從記憶裡調出他的資料:真名李振聲,軍統上海站情報科副科長,潛伏七年,從未暴露。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在重慶。
李振聲走到過道中間,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牆角的血跡——雖然被塵土蓋過,但在晨光下還是能看出深色的痕跡。
李振聲臉色一變,轉身就要往回走。
但已經晚了。
茶樓二樓傳來一聲槍響。
子彈打在李振聲腳邊的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緊接著,街道前後都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至少有七八個人從各個方向圍了過來。
“不許動!舉起手來!”
吳世寶的聲音從茶樓方向傳來。
李振聲站在原地,緩緩舉起雙手。公文包掉在地上。
王天風在暗處看著。
他需要等,等吳世寶現身。
茶樓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皮夾克、戴著禮帽的壯漢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四個持槍的手下,槍口都指著李振聲。
吳世寶,76號行動處第一隊長,汪曼春最得力的打手之一。
這人以殘忍著稱,擅長刑訊,死在他手裡的抗日誌士不下二十人。在原劇情裡,他最後死在了明台的槍下,但現在,王天風打算提前送他上路。
吳世寶走到李振聲麵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夜鶯先生,久仰了。”吳世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汪處長想請你去76號喝杯茶,聊聊天。”
李振聲沒有說話,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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