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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2017年秋。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還冇走,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悶熱的焦躁感。
沈知微拖著行李箱走出北京站的時候,被一股熱浪迎麵撲了個滿懷。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垂在腦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麵板上。
“知微!這邊!”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
沈知微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正朝她拚命揮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溫笛!”沈知微也笑了,拖著行李箱朝她走過去。
溫笛是她高中同學,兩人都是蘇州人,高考後一個考上了中央美院,一個考上了中國傳媒大學。雖然學校不同,但都在北京,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
“你可算來了!”溫笛一把抱住她,“我都等你一個小時了!北京的交通你懂的!”
沈知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辛苦了,請你吃飯。”
“那必須的!”溫笛接過她的一隻行李箱,兩人並肩往外走,“我跟你說,我已經幫你踩好點了,你們學校附近有一家湘菜館,味道絕了,我上次去吃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沈知微被她逗笑了,“你一個蘇州人,吃湘菜?”
“在北京待了兩年,我的胃早就被鍛鍊得百毒不侵了。”溫笛一臉驕傲,“對了,你宿舍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六人間。”沈知微說。
“六人間?!”溫笛瞪大眼睛,“你們美院條件這麼差的嗎?我們學校好歹是四人間。”
“美院老校區,條件是比較艱苦。”沈知微倒是看得很開,“不過畫室條件好就行了,我又不在宿舍待著。”
溫笛嘖嘖了兩聲,“果然搞藝術的跟我們凡人的追求不一樣。”
兩人說說笑笑地坐上了地鐵,往中央美院的方向去。
北京的地鐵永遠是人山人海,沈知微被擠在一個角落裡,行李箱緊緊地貼在腿邊,鼻尖全是各種各樣的人的味道——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包子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北京氣息。
她看著地鐵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隧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北京。
她真的來了。
從今天起,她就是這個城市的一員了。她要在這座城市裡學習、生活、畫畫,成為一個真正的畫家。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夢想。
而今天,是夢想開始的第一天。
沈知微在央美的日子過得很平靜。
上課、畫畫、吃飯、睡覺,四點一線。她不是一個特彆擅長社交的人,跟室友們的關係說不上多親密,但也算融洽。她把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畫室裡,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的導師是國畫係的林老先生,國內知名的花鳥畫家,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
林老先生第一次看沈知微的畫,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這孩子心裡有光。”
沈知微不知道這句話是誇獎還是彆的什麼意思,但她記在了心裡。
大一下學期那年春天,發生了一件改變她一生的事。
那天下午,沈知微一個人在畫室裡畫畫。
畫室在美院老教學樓的三層,是一間朝南的大房間,光線極好。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溫暖的光斑。
沈知微正在畫一枝海棠。
她畫海棠有特殊的感情,因為她母親喜歡海棠。沈家的老院子裡就有一株西府海棠,每年四月開花,滿樹粉白,美得像一場夢。
她畫得很專注,連有人推門進來都冇注意到。
“畫得不錯。”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低沉,像深秋的第一杯冷萃。
沈知微嚇了一跳,畫筆在畫布上劃出一道多餘的弧線。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畫室門口。
他很高,目測至少一米八五,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扣到最上麵一顆,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麵板。五官清雋,眉眼間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和疏離,像是古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是誰?”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路過。”
“路過?”沈知微看了看門口,“這裡是美院的教學樓,外人不能隨便進的。”
“我知道。”男人說,“我找人。”
“找誰?”
“林老先生。”
沈知微又是一愣,“你找我導師?”
男人微微挑眉,“你是林老的學生?”
“嗯。”沈知微放下畫筆,轉過身來,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但我導師今天不在,他去杭州開會了,下週纔回來。”
“我知道。”男人的語氣依舊很淡,“我隻是順路過來看看。”
沈知微有些莫名其妙。
這個人說話冇頭冇尾的,也不自我介紹,就這麼站在她的畫室裡,像在自已家一樣自在。
她正準備開口請他出去,男人忽然走到她的畫架前,低頭看著那幅畫了一半的海棠。
他的目光很專注,從花瓣看到枝乾,從枝乾看到光影,最後落在畫布的右下角——那裡有她的簽名,小小的兩個字:知微。
“沈知微?”他念出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品味一杯好茶。
“嗯。”沈知微點了點頭,“你呢?你叫什麼?”
男人抬起眼,看著她。
陽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他的眼睛很深,瞳色是很深的棕色,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琥珀,裡麵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顧衍之。”他說。
沈知微在腦海裡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冇搜到任何相關資訊。
“好吧,顧衍之同學。”她客氣地說,“你要找的人不在,麻煩你改天再來,我現在要畫畫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走了。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好。”他說,“不打擾了。”
他轉身走了,白襯衫的背影在門口一閃而過,消失在走廊的光影裡。
沈知微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畫畫。
但那一筆多餘的弧線,她冇有改。
不知道為什麼,她想留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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