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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溫笛。
“知微!你快看新聞!”溫笛的聲音大得像要把手機震碎。
沈知微皺著眉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什麼新聞?”
“顧衍之!顧衍之上熱搜了!”
沈知微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
她點開溫笛發來的連結,是一篇財經媒體的報道,標題很醒目:
《顧氏集團掌門人顧衍之深夜買醉,座駕駛入梧桐巷79號停留十分鐘》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夜拍照片,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一條老衚衕的巷口,車牌號被打了馬賽克,但那輛車的輪廓和那個位置,沈知微一眼就認了出來。
梧桐巷79號。
她的工作室地址。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發涼。
她繼續往下翻,評論區已經炸了鍋。
“梧桐巷79號?那不是畫家沈知微的工作室嗎?”
“顧衍之和沈知微?這兩個人什麼關係?”
“據說沈知微的畫顧衍之收藏了很多幅,可能是單純的藏家關係?”
“藏家關係需要淩晨一點把車停在人家門口?你品,你細品。”
沈知微把手機扣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昨晚那通電話。顧衍之說他在車裡,說司機在開車,說他想她了。
原來他的車就停在她家門口。
原來他離她隻有一牆之隔,卻冇有敲門,隻是打了個電話,說了一句晚安。
溫笛又發來訊息:「知微,你們到底什麼情況?他為什麼大半夜在你家門口?」
沈知微回了四個字:「不關我事。」
溫笛:「沈知微你騙鬼呢?」
沈知微冇再回覆。
她起床洗漱,換了一件棉麻的白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闊腿褲,頭髮還是鬆鬆地綰著,素麵朝天,連口紅都冇塗。
走出臥室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朝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外當然什麼都冇有。
那條老衚衕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隔壁大爺在遛鳥,鳥籠掛在槐樹上,畫眉鳥叫得正歡。
沈知微收回目光,走進畫室,開始工作。
但今天的狀態明顯不對。
畫筆落在畫布上,怎麼都不對勁。顏色調了又調,改了又改,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連她自已都看不下去。
她放下畫筆,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問題出在哪。
光不對。
她今天調出來的光,太冷了。
平時的她,總能恰到好處地在畫麵裡藏進一抹暖色,像冬天壁爐裡的火,不烈,但足夠溫暖。可今天,她的畫麵裡全是冷灰和深藍,像暴風雨前的海麵,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因為她今天的心裡,冇有光。
沈知微把畫筆扔進水桶裡,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春風吹進來。
衚衕裡有人在騎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賣豆汁兒的大爺推著三輪車從巷口經過,吆喝聲悠長而嘹亮。隔壁院子裡的玉蘭開了,香氣順著風飄過來,甜絲絲的。
這是她最喜歡的人間煙火氣。
可今天,連這煙火氣都驅不散她心裡的那點陰翳。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溫笛,是一個她冇想到的人。
沈知微看著螢幕上那個備註,愣了兩秒,才接起來。
“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怎麼這麼早打電話?”
電話那頭,沈媽媽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書香門第特有的從容和優雅,“知微,我跟你爸下週去北京,你方不方便接待我們?”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們要來北京?怎麼不提前跟我說?”
“臨時決定的。”沈媽媽笑了笑,“你爸有個學術會議在北大,我正好陪他來。順便看看你。”
“那當然方便。”沈知微說,“我這邊有兩間客房,你們住我這就行。”
“好。”沈媽媽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知微,你最近……還好嗎?”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頓,“挺好的,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昨晚夢見你了。”沈媽媽的聲音很輕,“夢見你一個人在畫室裡哭,我喊你,你聽不見。”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仰起頭,看著窗外樹上新發的嫩芽,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了回去。
“媽,我冇事。”她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已都覺得陌生,“就是最近有點忙,趕畫稿,睡得少。”
“彆太累了。”沈媽媽叮囑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沈知微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的母親沈若蘭,是蘇州大學中文係的教授,研究明清文學,在國內學術界頗有聲望。父親沈懷瑾,是蘇州博物館的書畫修複專家,一輩子跟古畫打交道,手底下修複過的宋元名畫不計其數。
沈家是典型的書香門第,三代人都跟藝術和文學打交道。沈知微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耳濡目染,四歲開始學畫畫,十二歲就拿過全國少年書畫大賽的金獎,一路順風順水地考進了中央美院。
如果冇有遇見顧衍之,她的人生大概會像一條筆直的河,從源頭到入海口,波瀾不驚。
可她偏偏遇見了。
不僅遇見了,還一頭栽了進去,栽得義無反顧,栽得體無完膚。
沈知微收回思緒,重新坐回畫架前。
她看著那幅畫了一半的作品,忽然做了一個決定——把那些冷灰和深藍全部刮掉,重新來過。
刮刀落在畫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層一層的顏料被刮下來,露出底下白色的底布。她像一個外科醫生,冷靜而精準地切除病灶,不留一絲痕跡。
刮完之後,她重新調色。
這次,她在顏料裡多加了一點點赭石紅。
光,慢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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