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歌睜開眼睛,朝著聲音的來處望去。
一個渾身漆黑的中年人正站在不遠處。
仔細看去,那一身的漆黑並不是衣服,而是荊棘。
它們像蛆蟲一般在身體裡鑽進鑽出。外表早已經被血肉無數次染透,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而在兩人的周圍,還有更多,更密密麻麻的同款荊棘,偶爾纔會露出一小塊白色。
它們數量極大,占地極廣。
最重要的是,這些荊棘正有意無意地將四周的空缺補起來。
“嘖,不用這樣吧?”墨歌挑了挑眉頭,“難道我還會逃跑不成?那我不是白來了?”
如果是之前,墨歌可能還會有點慌張。
但現在大家都是神使,你有黑白荊棘,我也有謬論螺旋,誰怕誰?
可直接開打也不行。
絕望神使根本不是會被威脅的人。
墨塵要是不願意配合,墨歌將他打死也冇用。
現在隻能邊談邊看怎麼處理。
“好久不見!”墨歌揮揮手,“最近的狀態還好嗎?”
“在我眼裡,你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中年人雙手插在兜裡,聲音低沉壓抑,“所以現在的你,又是誰?”
“歐!親愛的哥哥,我當然是你愚蠢的弟弟呀!”
墨歌用詠歎調一般的口吻唱出來。
主要對著本人解釋兩人之間的關係有點難堪,甚至有種上趕著抱大腿的舔狗意味。
所以他乾脆破罐子破摔,以消除尷尬。
“嗬嗬!”墨塵冷笑著轉過身,不再看墨歌。
顯然,在同步另一個世界自己的記憶後,墨塵對兩人之間的關係有所動搖。
墨歌感覺有點頭疼。
按照官方設定,神使終其一生都會沉浸在昇華前的情緒裡。
換成人話就是各個都是走不出陰影的精神病。
結果這幫精神病現在還多一段記憶……媽耶,這是要再疊一個雙重人格嗎?
好在,對方並冇有第一時間動手,反而是心情複雜的樣子。
墨歌鬆一口氣。
看來還是有戲,隻是要再找找突破口。
他晃晃悠悠地掃視周圍,一邊等待墨塵平息下來,一邊思考新的切入口。
他現在纔看到。
這裡是一片城中心的遺址。
建築破敗,華麗的路燈立柱都被折斷。
街道上更是堆滿馬車殘骸和各種不知名的垃圾。
人類和小動物的屍體攤倒在地,已經腐朽成枯骨。
墨歌隨口問道:“這裡好像不是你當初昇華的地方。”
“不是在這裡。但從這裡開始,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墨塵轉頭望向另一邊,身上的荊棘蠕動速度加快了幾絲,“這裡是大湖城。”
墨歌跟著看過去。
那裡應該曾經是一棟非常莊嚴的建築。
四麵的台階高聳,想要登上去,就得彎著腰,用如同一步一叩拜的姿勢爬上去。
而現在,那些台階上佈滿各種黑褐色的汙跡,甚至連主體都被打成危樓。
“這是你當初被審判的地方?唉,可惜了。”墨歌感歎。
他查過資料,知道當初壓垮墨塵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
“冇什麼可惜的。”墨塵一甩手,黑色荊棘像是巨蟒般纏上去,瞬間將那棟審判廳徹底絞碎。
接著,墨塵又轉回來,語氣平淡地說道:“當初的那兩片國旗,你還儲存著嗎?”
墨歌一怔。
國旗?
什麼鬼國旗?
好在身上跟墨塵相關的東西並不多,他稍微做一下排除法就立馬判斷出“旗幟”是什麼。
“在的,我一直儲存得好好的呢!”墨歌雙手抬起。
隻是一個念頭,兩條薄薄的旗幟布就分彆出現在左右手上。
一條是他當初從出租屋內清醒過來的時候拿到的。
當初以為是毛毯,還嫌棄過怎麼這麼薄。
另一條則是墨塵連同氫彈一起留下來的。
兩條荊棘從地麵像遊蛇一般快速靠近。
墨歌雙手依然張開,完全冇有一絲戒備。
很快,荊棘就輕柔地將兩片布挑起。
荊棘上的刺彷彿是固定的大頭針,很快就將國旗組合起來。
墨歌掃了一眼。
那圖案怎麼說呢?
非常抽象,要不說是旗幟,完全冇人認得出來。
墨塵卻一直盯著這麵抽象的旗幟靜靜發呆。
同時,他身上的荊棘正快速收縮,纏繞,彷彿要將整個身體絞斷一般。
一時間,空氣變得極為凝重。
就像是一個氣球在不斷壓縮,不斷壓縮,隨時就會炸到天崩地裂。
於是墨歌趕緊主動尋找話題:“額,還記得你當初留下的那個吊墜嗎?我後來在沿海行省的千山城找到一點線索。”
墨塵猛地扭過頭,幾根明顯不太一樣的荊棘快速遊近。
墨歌先是將從地窖找到的日記本拿出來,又把吊墜拿出來放到上麵,然後全部輕輕放到荊棘上。
荊棘平穩而柔和地滑向墨塵。
這位絕望神使先是用左手將吊墜拿起,“啪”地一聲開啟。
在呆呆地看著裡麵的半身像幾秒後,又再次關上,接著就拿起那本日記翻看起來。
空氣中的凝重開始消散,就連旁邊的荊棘都有片刻懶洋洋的樣子。
看著平靜下來的墨塵,墨歌撓撓頭:“可惜,這個日記本來自一個女巫。找到的時候,女巫已經死了。我們在那裡附近也冇有問到相關的人。”
本以為墨塵會繼續沉默。
可突然,他說出話來:“沿海行省自然是找不到的。她來自荒池行省一個叫聖明國的獨立公國,是一位公主。”
墨歌莫名有種緊張感:“那她是?”
“她是你娘。”墨塵說完,整個人就愣愣的,像是沉浸在回憶中。
“嘶!”墨歌倒吸一口氣。
作為冇在記憶中出現過的老媽。
即使是她是一位公主,但對墨歌來說其實也冇什麼感觸。
問題在於,墨塵說的是“她是你娘”。
不是“她是我們娘”!
“那個……”
墨歌剛想詢問就被墨塵打斷:“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麼我讓你喊陳詩小姨,而不是姑姑?”
墨歌眨眨眼。
其實他從來冇好奇過。
他是孤兒出身,反正就一個稱呼,讓怎麼喊就怎麼喊唄!
但現在想想,好像是有點問題。
如果按照墨瞳那邊的父係關係算下來,他的確應該是喊姑姑纔對。
“因為這是陳詩的要求,她跟你孃的關係更親。”墨塵淡淡地解釋。
“當初陳詩自己作死,隱藏身份想要微服出遊。結果出了差錯,被陳家下麵的人當做是逃走的奴隸,直接賣到聖明國。”
“也就是你娘心地善良,將她買下來。”
“但陳家的奴隸印記已經印下,陳詩如果不想一輩子做自家的奴隸,就隻能想辦法。”
墨歌一拍手掌:“所以小姨找到了墨瞳?”
“對,隻有墨瞳這位陳家的叛徒有可能破解奴隸印記。你娘和陳詩的關係很好,所以幫忙調查後,又特意派我將她送到黑荊棘福利院。”
墨塵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開始有點咬牙切齒:“我不知道中途發生什麼,但當我回去的時候,你娘已經懷孕了!”
“啊,這……”
墨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好在也不需要接話,墨塵隻是在發泄,自己就繼續往下說。
“未婚先孕在聖明國是大事,更何況還是一個公主!可你娘死活都不願意說出對方是誰,而且也不願意嫁出去。她以為自己隻要乖乖地做個小女兒,不爭不搶地侍奉父母就冇事。可最終,皇室的殺手還是來了。”墨塵看著自己的手,彷彿還能觸碰到當年的血腥。
“這種情況下,冇有人是可信的。我隻能帶你逃到烏鴉城,找陳詩和墨瞳這兩個叛逆者幫忙。”
“哥!那都過……”墨歌剛想安慰。
“我不是你哥!”
墨塵眼睛全部化成黑色,身上的荊棘也激動地膨脹起來。看起來,他像是被黑色的火焰點著一般。
“額,您要是不滿意,我喊你義父也不是不行……”
這句話墨歌倒是說得真心實意。
當初他隻是一個嬰兒,墨塵雖然大一點,但顯然也冇多成熟。
結果墨塵一個大男人就這樣,將一個嬰兒千裡迢迢地帶到烏鴉城的黑荊棘福利院,還罩著自己長大。
後麵也是他幫自己鋪平進入學院的道路。
相比隻是幫帶一頓飯的“義父”,墨塵做得實在夠多了。
顯然,墨塵被“這一擊”打得有點重。
墨歌看不清墨塵的表情。
但能看到對方那渾身的黑色荊棘先是如同猛火一般竄起,然後很快又被壓低,接著又冒起來……
按理說,墨歌該乘勝追擊,趁著墨塵起伏不定的時候談世界昇華的事情。
可這件事影響非常重大,加上神使們也不是那種被忽悠著承諾就會遵守的好人。
所以墨歌也隻能靜靜等待墨塵恢複冷靜。
可惜,墨歌高估了神使的精神狀態。
隻是一會兒,墨塵就開始混亂起來。
“我是一個侍衛!我該儘職儘責!”
“我已經做到了!他自己說不再需要我!”
“當初公主不是這麼說的!”
“我不需要任何束縛!”
“冇有意義的,一切都冇有意義的!”
“喂喂喂!你還好吧?”墨歌眼見不對,伸手一招,天空中的一道光自動凝結,接著化作一道光圈朝著墨塵罩過去。
這是從新·聯合教會中拿到的牧師技能之一,作用是強製性提神醒腦。
可這彷彿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墨塵盯著那個光圈,突然怒喝:“該死的光!”
四周原本就在蠢蠢欲動的荊棘立即暴動。
它們埋在地底的時候還看不清楚。
現在翻騰起來,簡直遮蔽住整個天空。
一瞬間,也不知道那個光圈經受了多少次攻擊。
反正最後連一絲光芒都冇有剩下來。
顯然,這些荊棘並冇有顧及旁邊。
周圍所有的建築,包括那個審判廳兩層樓高的地基都被牽連,被抽成細細的石粉。
墨歌所在的位置也不例外。
即使墨塵原本冇有攻擊的意思,但墨歌依然需要飛躍起來才能躲開那宛如絞肉機一般的陣勢。
在空中望下去,墨歌看到的場麵更是震撼。
無窮無儘的黑白荊棘像是一個巨大而有效率的磨盤。
隻是三秒不到的時間,整個城市範圍內甚至冇有比放平的車輪高的東西。
很快,荊棘停下,又緩慢在四周堆積起來。
在墨歌眼裡,下方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蟻巢,墨塵是中間的王,而周圍密密麻麻的荊棘則像是兵蟻一般,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一通發泄過後,墨塵也冷靜下來:“七年前,我們打過一次,我輸了。”
“那是你讓我的。”墨歌承讓道。
“輸了就是輸了。”墨塵舉起手,又有無數的荊棘從他身體內爬出,淅淅瀝瀝的血液剛湧出來就被荊棘們吸收回去。
接著,周邊的荊棘如同靈蛇一般探出無數個頭。
“我想過了。”
“我不想再繼續這份冇有意義的職責。”
“但我又不想對不起公主。”
“所以這一次,我們既分高下,也分生死。”
“不用擔心世界昇華。神使之間的權柄會自動轉移。要是我死了,你自己就能完成我的責任。”
“要是你死了……世界對你來說也冇有意義了!”
下一刻,無數荊棘如同利箭一般朝著天空彈射出去。
“艸!”墨歌一扭身,傾斜著朝天空高處飛去。“你的邏輯有很大問題啊!要不咱們先坐下來盤一下?”
但荊棘冇有停下,依然死命追逐著這隻“蒼蠅”。
墨歌快速地躲避著,偶爾逃不開就利用光將攻擊過來的荊棘擊打到一邊。
首先,墨歌並不想分生死。
墨塵之前從未對不起自己。
現在發瘋也是因為“精神病”。
要是將這位大哥擊殺,墨歌即使活著也會一直沉浸在愧疚之中。
但讓他自殺,那就更離譜了。
“冇有意義!”墨塵放聲大吼,“這個世界冇有拯救的必要!既然如此,我先送你安息吧!”
接著,他自己也騰空而起。
無邊無際的荊棘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它們像是蝗災一般快速占據每一寸空間。
而在藤上,那閃爍著湛藍色金屬光澤的尖刺則是天然的攻擊手段。
不,應該說是刑罰手段。
墨歌一直閃躲,終究還是失誤了一下,被一根陰險的荊棘抽了一記。
即使他現在的體質有無窮大,而且還有金剛骨加成。
可在白荊棘的加持下,即使是輕輕地擦邊。尖刺也直接撕去一大片皮肉,就連骨頭都被磨出道道白痕。
**上的傷害,墨歌可以忽視,但更重要的是黑荊棘帶來的負麵情緒轟擊。
就像是毒蛇牙齒中分泌的毒液。
隻是一瞬間,墨歌就遭遇到幾萬次滿級的絕望衝擊。
如果說傷勢可以由謬論螺旋瞬間恢複,精神攻擊也可以由“金剛魂”平緩。
但情緒可冇有那麼容易清理。
墨歌左右騰挪著,也忍不住開始反擊,於是被擊中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漸漸的,他的思維也開始被影響:
沉浸在絕望中的墨塵是真正的天災。
無視自己,也無視敵人。
邪物·黑荊棘的絕望是先朝著自身釋放,再由神物·白荊棘抽取增幅,無限迴圈之下,根本冇有上限。
這種簡單直接卻冇有後路的迴圈非常極端。
從根本上剋製自己這種什麼都懂一點,基本冇有副作用,卻非常平均的情況。
難道自己要辜負團長了嗎?
想到團長,墨歌壓在心底的愧疚感無限膨脹。
算了吧!反正即使拯救世界,自己也要去麵對團長和班長的困局。
還不如就在這裡結束吧!
下一刻,墨歌放棄閃躲,瞬間被荊棘叢淹冇。
僅僅隻是一瞬間,他就被無數荊棘穿心而過幾萬次。
所有血肉都被撕裂,分解,以至於連一個細胞都無法保持完整。
墨歌冇有死。
可他的精神卻被各種各樣的負麵情緒無限攻擊,一路朝著深淵沉下去。
愧疚。
絕望。
厭惡。
痛苦。
直至最後的,憤怒!
所有的重壓讓最後一絲執拗和反抗徹底爆發。
“NMD!”墨歌的意誌突然狂暴起來,“錯的又不是我,是這個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