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米脂巷轉往東大街的時候，蔣琬看到一個陌生的身影，憑借著多年外務屬的職業敏感，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個背影似乎肩負著某種使命。
他讓隨從跟上去，自己則在後邊悄悄的走著，正打算看看這個身影會做點什麼。
不過讓他失望的是，這個身影好像並沒有要執行任務的意思，隻是東走走西看看，買了一把南瓜子，邊走邊嗑。
“曹掾，小的看清楚了，那人是馬督，他這兩日剛從百官屬被放出來。”隨從上來彙報道。
蔣琬一拍腦門，感覺自己過於敏感了，於是翻身下馬走上前去拍了拍馬督的肩膀。
馬督一個閃身，那表情似乎比蔣琬還要警覺。
“是曹掾啊，嚇了小人一跳，還以為仇家來了。”馬督笑吟吟的把南瓜子收起來。
“前兩日就是聽說百官屬對先生的考察結束了，一直等著想去拜會你呢，不想在這裡碰到了。”蔣琬客氣的說道。
“曹掾折煞小人了，百官屬也說會儘可能把我安置在外務屬，可我想了想現在似乎還不合適，因此就等著百官屬的通告，沒敢去打擾曹掾；昨日剛恢複自由身，上午去看了看孝和，正猶豫著要不要買點東西去找文和，聽說他現在也在外務屬……”馬督的聲音很低沉，像是一尊能開口但卻沒有任何感情的雕塑。
聽都馬督說孝和，蔣琬立馬收起情緒。“孝和他們被送回來的時候，我也掙紮了好幾日，按說應該派人都給送回成都去，但又怕家裡承受不住，索性先停在漢中吧，待大軍班師回朝的時候，請聖上冊封厚葬。”蔣琬說道。
“我替孝和一家感謝曹掾，若沒有曹掾想辦法運作，孝和的屍首還不知道會停在哪呢！上午我去的時候，寒冬臘月間移栽過去那麼大的古柏樹，曹掾費心了。”馬督以姐夫的身份拜謝蔣琬。
“不說這些了，你我挑個地方說說舊事，今天我去丞相府，恰好說的就是你的事。”……
兩人在拐角處挑了一間僻靜的酒肆，相對而坐。
“先生在百官屬的日子，丞相已經率領三軍發動第二次北伐，糜崇先生和孝和不會白死，若沒有他們深入長安，丞相也不會這麼快下決定，但孝和他們不在以後，熟悉長安天水兩地的間員就越來越少，特彆是兩軍前線急需這樣的人士；所以接到百官屬的通知，我心裡就有了一個想法，還沒來得及跟先生商量，就先對丞相彙報了。如今魏延在斜穀做先鋒，兵分東西兩路逼近陳倉和眉縣，陳倉一支攻城掠地沒什麼好說的，但眉縣一支路線不明，還請先生出山指引三軍，妥否？“蔣琬看著馬督，眼中飽含期待。
馬督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其實回到漢中以後，他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問，當時去董舒府內取間員名單，但凡有點經驗都知道這是一步風險極高的死棋，可最後出現的竟然是外務屬領事鄭孝和？如果孝和不去，自然也不會被抓……馬督記得孝和說過，他第一次去長安的任務已經完成。而且這種取名單的任務，也完全用不著鄭孝和這個級彆的人親自去動手。
“曹掾，說句讓您笑話的言論，我能活著回來就已經讓你們費儘心力，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在街上走著都是畏首畏尾的狀態，到了軍中隻怕落人口舌之樂。”馬督苦笑著對蔣琬說道。
蔣琬看著馬督的眼神，敏感的從那眸子上捕捉到一絲狡黠，他知道馬督是想談條件。
“從事間員這份工作，怕的其實不是皮肉之傷，最大的痛苦就是同時扮演多個角色，最後把自己弄到心力交瘁敏感不安，彆說先生是從長安回來，就是某在漢中街上行走也時常會疑心身後。不過萬望先生以家國大義為重，該出手的時候不要退縮，我已經向丞相請命過了，著封先生為先鋒督軍使兼任外務屬督戰領事。”蔣琬一邊說一邊看著馬督的眼睛，果然在他說到兼任外務屬職位時，馬督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光彩。
蔣琬暫時還不清楚，馬督到底想談什麼條件，他錯誤的認為馬督是被這外勤任務折磨夠了，想給家裡換取更大的安穩。
“曹掾，我，我隻怕辜負你和丞相的重托！”馬督做出為難的樣子。
“先生，此去除了督軍，還有隱秘任務，外務屬接到密報，從長安來的人正在接觸魏延，魏延現在是先鋒大將，他如果出了差錯，這對三軍將士會是無法挽回的災難……”蔣琬握住馬督的手，俯下上半身小聲的說道。
“魏延將軍不會吧，何況丞相用人一向穩重……”
“這也是丞相的意思，經過馬謖一事，朝內對丞相頗多言辭，用魏延就是為了平息那些人的口舌！丞相從沒有輕薄魏延將軍，隴右和五丈原都是北伐重要的地點，丞相親自出隴右，魏延將軍則屯兵五丈原，這是北伐的根基，但現在有人拿馬謖的事情離間丞相和魏延的關係，丞相這纔不得不調整戰略，現在最怕的是魏延將軍會被動搖心思！”蔣琬繼續說道。
馬督點了點頭，他的關注重點徹底被蔣琬的言論所吸引。
“督軍是假，看著魏延將軍身邊都有什麼人纔是最重要的，我會以相府任命安排先生高調進入軍中，保護先生的周全。”
“既然是暗中調查，為什麼要高調？”馬督疑惑的問道。
“光明正大，震懾小人！”蔣琬語氣堅定的回了這麼一句。
從酒肆出來，馬督的反應像一麵鏡子困在蔣琬心中，他突然回想起跟諸葛丞相說起郭淮的事情，丞相就問他誰能去跟郭淮取得聯係，並把薑伯約一家保護出來。他當時沒有多想，說外務屬會儘量想辦法，可現在他恍然覺得自己回答的不合適，身為東曹掾，這麼說就相當於承認了自己跟天水方麵有私交……
他接著回想起丞相當時看他的眼神，心裡不免生出漣漪般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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