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的孫禮走進正堂，但他的腳步卻顯得異常沉重，一旁隨侍的小太監抬起頭驚奇之餘，房間西側的窗戶悄然被風吹開，兩段木質的摩擦發出“呼“的聲響，眾人這才恍惚~不是孫禮腳步太沉重，而是房間內太安靜。
靜！怎麼能不靜！
曹真信任了這麼久的集團參軍，居然跟他產生了縫隙，若非到了差一步不可挽回的地步，曹真又怎麼會在軍師趙儼和費曜麵前表現出對孫禮的不滿。
因此所有人都吊著一口氣，吊著一口不敢隨意表態的憋屈。
孫禮的耳畔傳來西窗的微風，隻是很輕很乏的微風，卻足以吹起孫禮那嘈雜的銀發。他微微頓了頓腳步，轉而目光堅定的看向大司馬曹真：“大司馬在上，下官有禮。”
“德達不必拘禮，今日是伯然和子曜來了，閒談間說起我們的參軍軍師令郎，爽約他們很多次了，我這個年長者隻能現場組這個局了。”曹真坐在椅子上，並沒有站起身，臉上帶著不那麼隨意的笑容。
“勞煩大司馬、伯然和子曜惦記，某想著戰防吃緊因此沒有叨擾兩位賢弟的時間，如今這麼看來，兩位賢弟是跟大司馬說禮某的不是了！”孫禮把目光瞥向趙儼，
趙儼趕緊低下頭，雙手作揖：“不敢不敢，下官從天水遠道一趟，自然是想見一見兄長，若是見不著恐怕回去日思夜想……哈哈哈……”
“嗐，說起來這也是我攛掇的，德達你自己說說，我約你多少次了……今天要不是趁著大司馬和伯然都在，恐怕我還見不著你呢。”費曜去了軍中之後，性格愈發直爽，說話更是直來直去。
“子曜這裡，某當真是沒話說，前日我從門房經過，拜帖都堆在那裡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某治政以後不顧及兄弟情呢！自家兄弟見麵都需要上拜帖了！”孫禮眼看現場的氛圍逐漸舒適，言語間的刀槍棍棒也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因為從他踏進這個房間開始，他就明顯感受到團結和敵對的氛圍，他知道這是一場針對他的小型聚會。
曹真和費曜都聽出了不舒服，趙儼則繼續低著頭，靜觀事變。
劉管家領著一行小太監從門外走進來，手中端的俱是各色佳肴美酒，算是打破了現場尷尬的氛圍。
“今日沒有特殊準備，隻是平常的飯菜，我們幾個聚一聚、說說話，你們平時有什麼想對德達說的，今日也不必避著老夫，錯過這個機會，再約德達可就難嘍！”曹真笑吟吟的舉起杯子，給了孫禮足夠的麵子。
費曜被孫禮譏諷了一回，心裡正憋著勁呢，這下又被曹真點撥，於是緊著看了一眼趙儼，見趙儼沒有說話的意思就開口道：“以往大軍出夏口，我們也隨大司馬駐紮江夏，那時候德達和伯然坐鎮中帳，我和張合將軍率軍衝鋒，那時候真是快意啊，兄弟們同仇敵愾，前禦吳小後震官佞，這纔有瞭如今集團軍的形勢；那時候日夜與德達伯然吃喝同住，真令人羨豔當時！“
費曜的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拿當年兵出夏口的事情，諷刺孫禮與兄弟們不同心了，可謂是不漏聲色又五味俱全。
孫禮沒有立即接話，麵對費曜的挑釁他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因為費曜離他的水平差得遠呢。他更關注的是趙儼的態度，一方麵趙儼完全有潛力代替他在曹真集團軍的地位，另一方麵他需要拉攏趙儼在天水的勢力。對於團結趙儼，他早就有一套準備好的說辭，隻不過當下時機未到而已。
今天這個機會，剛好可以看一看這位同袍的態度和口風。
趙儼卻隻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朝曹真和眾人舉了舉，表示附和費曜的說法。
曹真喝了一口熱湯，費曜這個角度著實合理，可以抬舉跟進。
“時光易逝啊，聽子曜說起夏口，卻已經是兩年之事，當年我記得大司馬還有滿頭青絲，如今也已是斑白摻雜；伯然那時候還像個玉麵書生，如今也是麵帶疲憊，倒是子曜身上還有些氣力，透著青壯的底色，真讓人羨慕啊！遙想當年屯兵江口，被逼無路可走，兄弟們報國之心凸顯無遺，如今幸得苟活，仍然能同為家國社稷報效，可不敢念舊止行不前～。“孫禮放下杯盞，先是共情當年的事情，接著話鋒一轉直指費曜無所作為，然後又列舉出當年費曜失誤被困江岸的案例，句句打擊挑釁在前的費曜。
“俱往矣，一路走來多少兄弟已經掉隊了，你們還能像這樣齊聚一堂，已經是亂世之幸；若沒有當年先武帝拔亂取擢，我們尚不知道在何處淩亂呢！”曹真眼看孫禮把話題上升到家國社稷，於是端起杯子替煩躁的費曜解了圍。落杯時他看了一眼趙儼，意思是該聊正事了。
“德達，今日我是被大司馬殊外叫來的，長安郭太守呈上來一份奏疏，是關於西街拆遷整改的，大司馬看完心有憂患，一時拿不定主意，就想同我們老兄弟幾個商量商量……這個方案說到底是一群年輕人弄出來的，他們不考慮過程和影響，我們得考慮呀。“趙儼端起酒盞，看向孫禮。
孫禮笑了笑，這纔是議事的態度麼。
“大戰在即，開源節流是必要的事情，西街要趕工錢該花也得花，但若是激起民變，就對前方頗為不利，以儼在天水掌握的情況，近期水神教、五鬥米教都有頻繁活動的跡象……”趙儼沒有讓孫禮再表態說觀點，而是直接就孫禮的批註拿出來討論，這是沒有拿孫禮當外人，進一步讓對方放鬆警惕，主動表達觀點。
“此話不假，近日不少民間教眾出入長安，間軍司也已經注意到這個情況……西街的事情，某為主責，當然是想儘快通過、落地，其實大司馬和伯然、子曜所慮，禮也徹夜難眠，但如果因此就妥協了，西街的事情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現在有人想挑破這團亂麻，我覺得不失為一個機會……有時候些許小小的犧牲，或許就能換來一段太平和安恙！”孫禮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堅定的看了曹真一眼，憑借多年的默契，曹真似乎懂了孫禮所說的那個小小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