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軒轅和陳律從間軍司出來的時候,已經黃昏將至,金黃色的光芒落在還算乾淨的雪地上,折射出一幅如夢似幻的人間仙境。
間軍司門前是一片空地,空地左邊是一個野湖,野湖邊上種著一排身姿婀娜的垂楊柳,這時節雖然沒有了綠色,但你就去想吧,大地是潔白的,天空是橙黃的,微風起時,天地之間橙光四溢楊柳搖曳,當人置身其中,你會放空一切,隻想做一隻歡快的盤旋在野湖上的碎嘴八哥。
看慣了鱗次櫛比的長安城,今日得見此番美景,陳律也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長安這片地方,若沒有幾百年的底蘊,又怎麼會孕育出如此的琥珀神色!”陳律感慨了一句。
李軒轅沒有說話,他得保持著沉靜的人設,隻是隨著那搖曳的琥珀色,恍然想起遠在漢中的蔣琬,想起外務屬的廊亭上,他們多少次坐著等待這琥珀色降臨。
穆青書被兩個人抬出來,渾身皮開肉綻,隻是睜開無力的雙眼看了一眼兩人,就再次昏睡過去。
陳律的馬車極其奢華,寬敞,他就主動提出要把李軒轅和穆青書一塊送回去。在長安大道南離城樓不遠的地方,佇立著一座挺闊的院落,院落的門匾上寫的是陳府,毫無疑問,這就是陳雲的祖宅。陳雲自己住不進去的地方,李軒轅帶著他住進去了,可是就住了兩天,陳雲就把祖宅賣出去了。
三人抵達陳府門前的時候,大門再次上了鎖,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換了一把明晃晃的純銅大鎖,那根鎖柱都有成年人的大拇指粗細。與以往沒有變化的是,陳雲依然坐在那門口的台階上,就像他無數次來到這裡懷念先祖親人一般。
“怎麼不開門啊?”李軒轅跳下馬車。
“進不去了。”陳雲站起身,愣愣的站在原地,衝幾人笑了笑。
“沒帶鑰匙?”李軒轅問道。
陳雲搖搖頭。
李軒轅扭頭看了看陳雲身後,才發現換了一把鎖,他抬起頭看了看那牌匾
確認自己沒走錯地方。
“我把房子賣了。”陳雲是笑著說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詼諧,但更多的還是沉重。
“賣了,這不是你的祖宅嗎?賣了乾嘛?賣給誰了……”陳律湊到李軒轅邊上,眼神朝院子裡張望著,頗有種寶貝就在眼前卻被人捷足先登的迷離感。
“不認識的人。下午你說要買下春熙坊秋孃的今晚,我又沒有錢,價格越來越高,我就把房子賣了,好在這房子還值點錢,秋娘姑娘買下來了。”陳雲慢慢的陳述著,似乎在講一件親眼看見但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
“為了買下秋孃的千金一夜,你把祖宅賣了!”陳律比李軒轅更著急的來到陳雲麵前,“哎吆,這多好的院子,那一個婊子她不值這麼多錢啊……哎吆……你們這些讀書人……”陳律嚷嚷了幾句纔想起來正事重要,於是轉身笑嗬嗬的來到李軒轅麵前:“先生到底是高人,有魄力!這樣,隻要事情成了,陳家的院子我負責給買回來了,交到先生手上處置。”
李軒轅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陳律轉身嘀嘀咕咕一陣惋惜一陣笑話的上了馬車。
……
夕陽還沒有徹底落山,那光芒落在陳家斑駁的大門和圍牆上,本該是一片柔美的人間煙火,但如今變成了銅鎖耀眼的反光。
李軒轅挨著陳雲坐下來,穆青書像一攤壇癱肉一般痛苦的睡在兩人腳下。
“這幾天我看你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這才帶你去春熙坊熱鬨熱鬨,沒想到出了這麼個事。”李軒轅雙手合十,胳膊撐在膝蓋上,神情尷尬。
“你沒打算買下秋孃的今晚?”陳雲問道。
“有這個打算。”李軒轅點了點頭,目光在四下裡遊了一圈接著說道:“是有這個打算,但沒打算花錢,你看我像是有錢人嗎?”李軒轅湊到陳雲麵前。
陳雲這才感到一陣錯愕,看著眼前被放大的李軒轅的臉,他喃喃自語的說道:“沒打算花錢?那怎麼買?”
“你應該不缺錢吧!”陳雲又問了一句。
“我是不缺錢,那是因為我不花錢。”李軒轅呲著牙皺了皺眉,抬起屁股往外邊坐了一點。
陳雲看了看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沒再說話,緩緩的把目光看向前方,時光似乎回到他小時候,大概就是這個時辰,他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或者核桃球,安靜的等著父親回來……
兩人就這樣坐到日落西山,都沒再說話,隻有穆青書時不時的呻吟兩聲,為自己滿身疼痛找一個最不費力的宣泄方式。
……
“你該去赴約了。”天色儘然黑了,陳雲扭頭看向李軒轅。
“你放心吧,我會想辦法把祖宅拿回來的。”李軒轅也站起身,語氣堅定的看著陳雲。
“其實,不重要了,這麼多年也沒拿回來,昨天我在這院子裡走了一圈,反倒覺得生分。”陳雲笑了笑,語氣中滿是釋懷。“其實下午賣了之後我心裡反而清淨了,感覺身上的包袱也丟掉了,隻不過看著彆人來換了一把鎖就把我拒之門外,又覺得對不起先祖……”
“一輩人有一輩人的使命,祖宅也是人蓋起來的,或許你能蓋一座更大的庭院呢。”
“那我們這會去哪?”
“去客棧吧!”
“你有錢嗎?”
“你祖宅賣了沒留點錢啊?”
陳雲搖搖頭,李軒轅瞪大了眼睛。
街對麵的酒肆猛然點亮兩架高挑的大燈籠,接著周邊的商戶紛紛也點亮燈籠,一時間頗有點街市燈如晝的詩意感。
“咱倆都沒錢,那就隻能花這個奴隸的錢了……”李軒轅說著就俯下身去搜穆青書的身。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帶他去葫蘆巷留宿,交的是一個月的錢,我們可以去那住一陣。”陳雲說道。
“葫蘆巷,暗門?”李軒轅抬起頭問道。
陳雲點點頭,“他的東西也都在那存著呢。”
兩人就找了張破門板,抬著穆青書往葫蘆巷走去。
“他怎麼又被打成這樣了?”陳雲吃力的問道。
“我特意試探他的,沒想到他這麼不實在,不實在就該捱打。”李軒轅回答。
“好吧,那你還帶他回來乾嘛?”
“這個……畢竟是故友麼……”
“那我也算你的朋友麼?
……
黑暗中穆青書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兩邊擦肩而過的燈籠,聽著兩人的閒話,又看到漫天繁星眨眼,似乎身上的疼痛也減輕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