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城外歇雨亭
蔣琬走在大街上，心情如同灰暗的天色一般，泛著一層一層喋喋不休的漣漪。他還沒有想好目的地要去哪裡，但就是不想讓自己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有些事情就要有個結果。
漢中多連綿雨，不管春夏秋冬，雨下起來就沒完了沒了，像是喜怒無常的小孩子，根本不管百姓的收成和死活。
蔣琬抬頭看遠處的天色，心裡預感會有寒流夾雜著陣雨纏綿到月底。
兩袋煙的功夫，他還是走到一個目的地，這是城外的一處歇雨亭。歇雨亭是丞相到漢中後主持修建的，整個漢中轄域內大大小小五十多座，不僅城內的街道上有，就是鄉野之間也隨處可見……這個亭子的本意就是讓過往人員歇腳躲雨！百姓們無一不念及丞相好處，編撰民謠歌頌。
此值冬月正滿，田裡已經沒什麼農作物，更少有閒人出現。蔣琬獨坐在亭子內，麵色沉重得像個老鰥夫。
一抹高大的身影從遠處走過來，他腳步踏實，姿態端正，身上穿著蓑衣。走近前來卻不是彆人，正是外務屬領事鄭孝和。
"；東蓸掾，怎麼約在這個地方，您傳喚一聲我去找您就是了。"；孝和走進亭子內，做出一臉熱情的樣子。
"；坐，孝和。最近各方形勢緊張，免不了隔牆有耳，倒是這荒野之上，可以敞懷一敘。"；蔣琬慘淡的笑笑，說話很慢但加重了語氣。
鄭孝和坐下後，脫掉蓑衣，身後竟然還背著一套茶具。於是就忙忙碌碌的開始生火煮茶。
"；我記得你是建安二十年的鄉試頭籌，此後一直在建軍處工作，後來魏將軍把你帶進外務屬的。"；蔣琬看著孝和煮茶，閒聊似的說起曆史。
"；是的，一開始在監官屬工作，沒少得罪人，後來能往上升了，但因為人緣不好沒通過吏部的審查，其他部門也不願接收，我就到了外務屬，外務屬的工作沒那麼多人際交往，倒算落個自在。"；孝和笑了笑，目光柔和謙遜。
"；外務屬就是這樣，你雖然不會觸動他們的利益，但他們也都躲著你！照這麼說來，孝和你是因為到了外務屬才變成這孤僻的性格，還是你原來就如此，更能適應這份工作。"；蔣琬問道。
"；工作改變我多一點吧，若是回到十年前，我可能會選擇遊曆名山大川，在這戰亂時代做個傳播美好的修賢主義。"；孝和回答道。
"；非也非也，你若這麼說，卻不是工作影響你了。孝和你骨子裡就是個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所謂修賢，七分在修，三分在傳！可知道水鏡先生？"；
"；水鏡先生是丞相的師友，早就有所耳聞。"；
"；常聽丞相說起，水鏡先生在修賢的時候，能一個人獨居三年，把一件事情反複預演推翻再重演，直到洞悉事態發展規律。"；蔣琬看著小火爐燃起炊煙，把說話氛圍渲染的像是講故事的一般。
"；怪不得能成就如此大名，讓我為一件事推演三年，我還真做不到。但丞相就可以，我聽說丞相為北伐大業也籌備了三年！"；孝和說話的的時候眼神中閃爍著光芒，沒錯，他就是諸葛丞相的鐵杆擁護者。
"；你也可以的，從建安二十二年，外務屬這一件事，你也做了7-8年，目前能來回自如的執行外勤，恐怕也隻有你一個人了。"；蔣琬把目光落在孝和的眉心。
鄭孝和心裡突然泛起惶恐，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今天這杯閒茶，也不是白白過來喝的。
"；聽說你今年換了新房子，家搬到牡丹街了，挺好的，街上都是名士大儒，潛移默化的也能影響孩子的秉性！沒少花錢吧！"；蔣琬問道。
"；感謝蓸掾體恤，今年多雨祖上的宅子實在破敗，索性就賣了換個環境，向戶部借了些銀子，分五年還清本金利息。"；聽到對方提及家庭孩子，孝和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戾氣。
"；大概率也隻有戶部肯借你銀子了，後期如果你查到他們，他們心裡纔不會慌張露怯！"；
被蔣琬這麼一說，鄭孝和突然覺得自己買那所新房子像是個亂套。牡丹街上的房子向來都是供不應求，可偏偏今年夏天的時候，空出來一所小院子，而且恰好有人說能幫他做成戶部的借銀。
"；蓸掾，我是不是犯錯了……"；反應過來的鄭孝和，一臉茫然的看著蔣琬。
"；你有沒有犯錯，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這也是他們常用的手段，誰讓你現在是外務屬的領事呢！孝和，不必太緊張，有些錯無關緊要是有回頭的餘地的……"；蔣琬接過孝和奉上的茶，淺淺的呷了一口。
"；我……我……"；
"；我記得你姐姐是嫁給山凶了吧！"；蔣琬打斷了鄭孝和的支支吾吾。
聽到山凶兩個字，孝和心裡陡然一激靈，這兩個字也算是蜀漢高規格的代號。背後所指的就是他姐夫馬督，也就是曹魏長安郡丞劉明！孝和四下看了看，臉上驚慌地說不出話。
"；不必擔心，這裡風清雲朗，說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蔣琬的臉色愈發嚴肅。
孝和點點頭，回應了蔣琬的說法。
"；她們過得還可以吧！其實不應該問你，朝廷有對應的人負責她們的生活，就像你出外勤一樣，我們也會有人去照顧你的家眷。"；
"；蓸掾，我……"；
蔣琬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你不要急於說答案，以你的聰明才智，我們之間不需要說的清清楚楚，一旦說清楚了，彼此都不可能再有退路。"；蔣琬放下茶盞，那輕輕的一聲，卻猶如萬斤負重砸進鄭孝和的心中。
"；長安來訊息了，有重要資料要運出來，你還敢去長安麼！"；蔣琬站起身，將要走出雨
亭的時候，回頭衝鄭孝和扔下這一句話，讓他自己做選擇。
連綿的冬雨果然就落下了，鄭孝和一個人在亭子裡坐了很久，等他回過神的時候，爐火滅了，茶水涼了，天色也幾近黯淡，他收拾了器物走出亭子，那一身蓑衣卻忘了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