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計劃
日子像一層灰，落下來，蓋住一切。
江棲記不清過了幾天。時間在這個已經不屬於他的家裡變得很快。每天重複一樣的軌跡——起床，上學，放學，回來，吃飯，回房間，躺下。
趙晗嫣每天做飯。三菜一湯，分量不多，但精緻。她好像很享受這件事，圍裙係得規規矩矩，頭髮紮起來，露出白皙的後頸。廚房裡飄出來的味道總是很香。
江棲試過幫忙。放學回來早的時候，他會繞進廚房，問需不需要洗菜切菜。趙晗嫣每次都笑著把他推出去。
“去歇著，你上課累。”
“我不累。”
“累不累我說了算。”
她把他按到沙發上，還會順手倒一杯水放在茶幾上。江棲坐在那裡，端著水杯，聽著廚房裡炒菜的聲音，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收留的。給吃給喝，給一個角落待著，不需要做任何事來交換——這反而讓他更不安。世上沒有免費的善意，這是他這麼多年人生裡學到的最硬的道理。趙晗嫣的溫柔底下藏著什麼，不知道。
秦昭月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晚飯已經吃完了她才推門進來，高跟鞋一踢，包一甩，往沙發上一倒，刷手機，看電視，或者什麼都不做，就那麼躺著。她的目光時常落在江棲身上，不是看，是打量。眼神裡不是遺憾，是耐心。
她知道遲早是她的。
江棲沒有心思琢磨這些。口袋在一天天變空。現在他翻開錢包，裡麵躺著兩張二十塊的紙幣和幾個硬幣。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像看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夠在學校食堂吃五頓。五天之後呢？
不敢想。
而那些訊息——那些要命的、黏膩的訊息——開始湧進來。
學姐的訊息從一週前開始變味兒。“小棲最近在忙什麼？都不找我聊天了。”“聽說你最近和趙學姐走得很近？嗯？”“你是不是在躲我？”每一條後麵都跟著表情包，撒嬌的，委屈的，看起來無害，但字縫裡藏著鉤子。
江棲一條一條回，用最溫和，最得體的措辭。“最近課業重”“沒有躲你，真的”“學姐想多了”——每一個字都是假的，但必須用它們擋在那些步步緊逼的目光前麵。
快塌了。
昨天，那個最纏人的學姐發來一張截圖，是另一個女生髮在朋友圈的照片，背景裡有他的側臉。配文隻有兩個字：“解釋？”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十分鐘，最後回了一句“那天是小組討論，很多人一起的”。對方已讀，沒回。沉默有時候比任何話都讓人窒息。
江棲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這張臉，這個唯一賴以生存的資本，正在變成勒住自己脖子的繩索。那些女生開始互相打聽在私底下核對他的行蹤，開始用那種“你是我的”的眼神看他。
可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今天晚上，終於把那條編輯了無數遍的訊息發了出去。
江棲開啟那個匿名的郵箱賬號，上傳視訊，輸入那三個人的掛在學校的郵箱地址。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我有你們在小樹林裡的視訊。不想被公開的話，明天下午四點，學校後山，一個人來。我不會對你們的人生造成影響，隻要一點錢。不多，夠我活過這個學期就行。”
傳送！
郵件發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不是輕鬆，是更深的墜落實感——像一腳踩空，往下掉，不知道底在哪裡。
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盯著天花闆。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
秦昭月今天回來得早。他聽見客廳裡有動靜，高跟鞋的聲音。然後是趙晗嫣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什麼。秦昭月回了幾句，聲音更輕，像在商量什麼。
江棲沒在意。最近越來越不想去聽那些動靜。那是她們的生活，和自己無關。他隻是一個借住在這裡的人，一個交不起房租的房客，一個享受善意的人。
但江棲不知道的是——客廳裡，秦昭月正把手機遞到趙晗嫣麵前。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校門口的水果店，江棲站在車厘子貨架前，拎著袋子，低著頭。照片的角度是從街對麵拍的，模糊，但能認出是他。
臥室裡，江棲坐了起來。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螢幕亮著——還沒有新訊息。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整個城市在慢慢沉入睡眠。
看了一會兒城市夜景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江棲低頭看——郵箱提示，郵件已讀。
三條已讀通知，幾乎是同時出現的。侯雪嬌，南宮靜，陸千凝。三個人，同時開啟了那封郵件。
心跳評論一下。然後更快地跳起來。江棲把手機攥在手裡，等著。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又暗下去。沒有回復。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什麼都沒有。
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張模糊的臉，看不清表情。把手機收起來，關上窗戶，回到床邊坐下。明天四點，學校後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去，也不知道她們會不會來。這是唯一的路了。
回到床前，江棲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被子乾淨，溫暖，讓人想睡過去就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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