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靜之下的恐怖
江棲最近開始注意時間。不是刻意的那種,是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像走在路上總覺得身後有人,回過頭卻什麼都沒有。經常發現自己常常不知道幾點了。上課的時候還好,有下課鈴,有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有同學在旁邊翻書的聲音。但下課以後,尤其是下午,時間開始變得黏稠,讓江棲在某個瞬間忽然愣住,不知道自己剛纔在做什麼。
週二下午,江棲在活動室醒來。又是活動室。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在這裡醒來了。隻能撐著扶手坐直,眨了眨眼,活動室裡空無一人。窗簾拉著,分不清是下午還是傍晚。拿出手機按了一下,顯示時間下午五點十三分。江棲盯著那串數字,試圖回憶自己是什麼時候來的,來之前打算做什麼,但腦子裡隻有一片空白。
江棲站起來,全身有種奇怪的感覺。
後手機收起來,背上揹包,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空蕩蕩的,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江棲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牌上寫著303。看了幾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類似的片段在之後反覆出現。有時候是在圖書館,他趴在桌上睡著,有時候是在食堂,他端著餐盤站在某個視窗前,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後麵的人不耐煩的清了清嗓子,自己纔回過神來,隨便指了一個菜。有時候是在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了,抬頭看路牌,確認方向,然後繼續走。
江棲把這些都歸結為太累了。期末將近,課業重,兼職多,還要照顧沐安。睡眠不足,身體自然會出現各種奇怪的反應。他這樣告訴自己。人類的大腦有一種很強大的能力,就是把不願意麵對的事情包裝成合理的解釋。江棲尤其擅長這個。這些年他靠這個活下來的。
隻不過江棲不知道的是,每次他在活動室醒來,那三個小時裡都發生過一些事。一些他的身體記得、但記憶被強行遮住的事。那些奇怪的感覺是因為被從頭到腳品味了一遍又一遍。江棲不知道,也不會知道。催眠APP把那些記憶切得乾乾淨淨,讓江棲隻會覺得有點累,有點恍惚。然後繼續過他的日子。
侯雪嬌從來不覺得自己殘忍。在她的認知裡,殘忍這個詞不適用。殘忍是施加在平等個體之間的,而她和江棲之間不存在平等。就像你不會說一個孩子殘忍,因為他在拆玩具。你不會說一個廚師殘忍,因為他在切菜。
這個世界,對侯雪嬌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玩具箱。從她記事起就是這樣。家裡的傭人、司機、管家,學校的同學、老師、甚至父母,都是她玩具箱裡的物件。有的好用一些,有的不太好用,但本質都一樣——都是為了她的快樂而存在的。她不是故意要這樣想的,隻是從來沒有被教育過還有別的可能。侯家的教育體係裡沒有平等這個詞,有的是掌控。
小時候她拆過一隻洋娃娃。把它的頭擰下來,然後試圖裝回去。裝不回去了。她蹲在地板上,看著那堆零碎的零件,沒有哭,沒有生氣,隻是覺得有點無聊。後來她媽媽進來,看見地上的狼藉,沒有罵她,隻是說了一句“下次拆之前先想好怎麼裝回去”。侯雪嬌記住了。可隻是記住了拆之前要先想好怎麼裝。所以她對江棲很小心。每一次拆他,她都想好了怎麼裝回去。催眠APP就是那個裝回去的工具。拆的時候越碎,裝回去的時候越需要技巧。而她最不缺的就是技巧。
南宮靜曾經問她,為什麼非要這樣,不覺得麻煩嗎?侯雪嬌的回答是:“不麻煩。最有趣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喝一杯紅茶。而南宮靜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問。她知道侯雪嬌說的是真話。對侯雪嬌來說,玩弄一個人——觀察他的反應,看他從抗拒到崩潰,從崩潰到麻木,然後在某個臨界點把他恢復原狀——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樂趣。就像拆洋娃娃一樣,拆的時候爽,裝的時候也爽。拆了裝,裝了拆,每一次都有一點點不一樣,每一次都有新的發現。
這次,侯雪嬌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事情。江棲的反抗在減弱。不是那種明顯的減弱,是那種需要仔細觀察才能察覺的減弱。第一次催眠的時候,他跪在地上,拚命想站起來,膝蓋剛離地就被壓回去。第二次的時候,他跪著的時間更長了,中間隻試圖站起來兩次。第三次,一次。第四次,零次。江棲不再試圖站起來了。他的身體先於他的大腦投降了。
但這不是最有趣的部分。最有趣的部分是——每次恢復記憶以後,江棲依然會反抗。他不知道之前發生過什麼,所以每次都是第一次。每次都是全新的、完整的、沒有任何經驗可循的反抗。然後每次都會經歷同樣的過程:反抗,崩潰,麻木,恢復。像一部永遠在重播的電影,可主角永遠不記得上一場的劇情。
侯雪嬌坐在活動室的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窗簾拉著,光線昏黃。南宮靜坐在她旁邊刷手機,陸千凝盤腿坐在地毯上,三個人在等。等江棲醒來。
“幾點了?”侯雪嬌問。
“四點五十八。”南宮靜頭也沒抬。
侯雪嬌看著躺在地板上的江棲。他蜷著身體側躺著。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像在做什麼夢。她看了江棲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伸出手,手指落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
“江棲同學?”侯雪嬌的聲音不大,帶著剛好的關切,“江棲同學?醒醒。”
江棲的眼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目光渙散了一會兒,聚焦在她臉上。之後眨了眨眼,撐著地板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活動室,沙發,摺疊桌,窗簾,南宮靜,陸千凝。他認識這個地方,也認識這三個人,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江棲的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我睡著了?”
“嗯,”侯雪嬌站起來,退後一步,給江棲留出空間,“我們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你躺在地上,嚇了一跳。”
江棲扶著摺疊椅站起來,腿還有些軟。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上麵有灰,彎腰拍了一下。嘴巴裡黏黏的。“不好意思,可能是太累了,最近期末,課業重。”他頓了頓,“你們來這裡是有活動嗎?我是不是佔了你們的活動室?”
“沒有沒有,”陸千凝從地毯上爬起來,聲音軟綿綿的,“我們是來找東西的,上次在這裡開完會好像落了東西。沒想到你在睡覺,就沒叫你。”
“那你們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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