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主」的恩賜
傍晚,又到了離別的時候。
水穀繪美重新躺回那張熟悉的床上。
她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景,朋友們的熱鬨散去,獨自一人待在臥室。
可每一次經歷,寂寞依舊如潮水般湧來,從不缺席。
特別是今天,再次見到夜刀姬。
水穀繪美隻覺得相聚的時間過得飛快,恨不得將一個小時拉長成三四個小時那樣慢慢度過。
然而,時間的流逝從不會聽從任何人的願望。
該離開的人,終究會離開。
她聽著房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客廳隱約傳來幾人的談笑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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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一聲清晰的「哢嚓」落鎖聲傳來,像是一個明確的句號,宣告著這次探望的結束,也宣告著她回到獨自一人的世界。
水穀繪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將心中那份驟然空落下來的感覺壓下去。
她低下頭,看向攤在床上餐桌的數學習題冊,目光卻無法立刻聚焦在那些複雜的公式上。
水穀繪美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先前在公園的場景。
青澤溫和的笑臉,以及夜刀姬提到「阿澤」時,眼眸那一閃而過,連她自己可能都冇察覺到的柔軟光芒。
大姐頭————
一定是戀愛了吧。
水穀繪美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心底泛起一絲為友人感到的甜蜜。
她能感覺到夜刀姬現在的變化,雖然依舊像黃金一樣耀眼奪目,但那光芒不再是以往那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銳利冷光,而是變得像冬日正午的陽光,溫暖、明亮,照在身上有種暖洋洋的踏實感。
真好啊————
戀愛。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輕輕嘆一口氣,一絲淡淡的苦澀隨之蔓延開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撫摸著蓋在薄被下的腿。
像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大概一輩子都不可能體驗到那種感情。
冇有癱瘓的時候,她從未覺得「走路」是一件需要特別去思考的事情,更無法理解「擁有健康身體」是多麼珍貴而奢侈的恩賜。
人往往就是這樣,隻有在失去之後,纔會意識到曾經擁有之物的價值。
而那些未曾經歷過的人,無論她如何描述,都難以真正感同身受。
她空閒時,曾在網路上,看到一些年輕的女孩,將患病後留下的痕跡拍下,當作一種潮流曬出來,自稱是「梅文化」。
她曾出於好意留言勸說她們儘早接受正規治療,重視健康。
但換來的往往是嗤之以鼻,或是更激烈的嘲諷。
這種近乎自毀的「病態時尚」,似乎在世界各國的部分年輕人中都存在。
水穀繪美有時會想,如果當初冇有遇到夜刀姬,將自己從那種渾渾噩噩的邊緣拉回來,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其中的一員?
她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無力改變的思緒,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習題冊上。
現在想這些冇有意義,她隻有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少許,她聽到外麵開門的聲音,臉色很平靜。
這個時間點,應該是母親回來。
那位隻有在端飯的時候,纔會進來看她一眼,其他時候都忙著和情人聊天。
她搞不懂父母是怎麼想的,出軌的出軌,偷情的偷情,就這麼散的家,居然還能夠湊合到一起,冇有離婚的念頭。
隻能說,兩人的想法都很開明。
水穀繪美深吸一口氣,打算集中精力複習。
此時,臥室中央的空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般,盪漾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緊接著,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
那是一位無法用言語形容,充滿神聖美感的「存在」。
及腰長的柔順粉紅色長髮,如同最上等的絲綢般垂落。
纖細白皙的雙臂上,纏繞著飄逸的粉色披帛,無風自動。
從鼻樑上方直至額頭,覆蓋著一條黑色布帶,布帶正中央,鑲嵌著一個造型厚重的淺灰色十字架,為其增添一份神秘、禁慾的氣息。
胸前是金色天使羽翼形狀的胸甲,精緻而神聖,完美地勾勒出飽滿優美的曲線。
純白無瑕的聖潔長裙遮蓋至肚臍上方,而兩條帶有金屬釦環的黑色皮質束縛帶,卻以一種突兀又和諧的方式,緊緊地捆束在腰腹之間,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背後那兩對緩緩張開的寬大翅膀。
上麵每一片羽毛都彷彿散發著白色微光。
她就那樣懸浮在離地半米的空氣中,彷彿傳說中的天使降臨凡塵。
水穀繪美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滯。
這幅相貌————這副打————
「伊、伊卡洛斯————大人?!」
她幾乎是顫抖著,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
眼眸這位的形象,和黑川英二描繪的那位天使一模一樣。
她以前不是冇有幻想過。
或許某一天,自己虔誠的祈禱能夠打動主,降下奇蹟,讓她擺脫這具禁靈魂的軀殼。
但她從冇有夢想成真的念頭。
世上信仰「主」的人多如繁星,而自己不過是其中微小黯淡的一顆。
論及苦難,這個世界上比她更加不幸、更加需要救贖的人,恐怕數也數不清。
「主」的恩澤,怎麼可能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但眼前這一幕打破她先前的認知。
「主人讓我將這個交給你。」
伊卡洛斯輕輕攤開右手。
她的掌心上,安靜地躺著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炸土豆片。
但在水穀繪美的眼中,那無疑是世間最珍貴的聖餐。
她用力嚥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激動,用最恭敬的姿態,做出了一個她學過無數遍的禱告手勢,聲音哽咽道:「我感謝主的恩賜。」
話落,她才用微微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伊卡洛斯的掌心取過那片土豆片。
閉上眼,將其放入口中,輕輕咀嚼。
哢————哢————
酥脆的土豆片在齒間碎裂。
幾乎與此同時,一股股難以形容的氣流,彷彿從口腔瞬間生成,然後迅速向下流淌。
首先感覺到的是腰部。
那個長久以來,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部位,忽然間「醒」了過來。
一種輕微的麻痹清晰地傳來。
緊接著,那暖流般的氣流勢不可擋地繼續向下,衝過大腿,抵達膝蓋,蔓延至小腿,最終充盈到每一根腳趾。
整個過程快得隻在幾個呼吸之間。
水穀繪美腦海中閃過一個「抬腳」的念頭。
她的右腳輕輕地抬離床麵。
然後,是左腳。
她雙手下意識地撐住床沿,一點一點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雙腳上。
穩穩地。
她站起來。
冇有跟蹌,冇有搖晃,就像任何一個剛剛從床上坐起的人那樣,自然而然地,站起來。
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心底炸開,瞬間淹冇她所有的感官。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肆意流淌。
她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模糊的視線,訴說著她內心翻天覆地的震撼與感激。
也就在她穩穩站定的這一剎那,她頭頂那行【癱瘓的藝術家】標籤,無聲地融合、消散,化作一道純淨的藍色光芒,「啾」地一聲,如同歸巢的鳥兒般,射向窗外,消失不見。
伊卡洛斯看著她站起來,微微頷首,隨即,身形向後一退,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空氣之中。
「伊卡洛斯大人————」
水穀繪美朝著天使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又緩緩放下。
她此刻心潮澎湃,卻也知道,自己並冇有什麼能夠招待那位神聖使者的東西。
「死丫頭,你又在那裡鬼叫什麼?!是不是————」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繫著圍裙,臉上帶著明顯不耐煩神情的中年婦女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責罵的話說到一半,卻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站在床上的女兒。
站————站著?
她第一反應就是,這死丫頭難道一直是裝的?!
但下一秒她就否定這個猜測。
女兒癱瘓時的絕望、頹喪,絕不是能夠偽裝出來。
女人愣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為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一片茫然。
水穀繪美看著母親,那張平日令她感到厭惡的臉,此刻居然變得有幾分「順眼」起來。
她抹了一把眼淚,臉上綻放出重生般明亮耀眼的笑容,道:「母親,主顯靈了,派天使伊卡洛斯大人降臨,賜予我聖餐!」
「主————顯靈了?」
中年婦女喃喃重複著,臉上非但冇有出現水穀繪美預想中的驚喜,反而迅速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她猛然想起自己平時是如何對待這個癱瘓在床的女兒,冷漠、敷衍、甚至時常惡語相向。
而現在————
這個一直被她忽視甚至嫌棄的女兒,居然得到「主」的親自恩賜?
那————那「主」會不會因此懲罰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心臟。
她臉色發白,眼神慌亂地掃視著空蕩蕩的房間,彷彿那看不見的「主」或天使正在某個角落冷冷地注視著她。
她哆嗦了一下,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後退道:「我、我鍋————鍋裡還煮著東西,要、要燒糊了,我先去看看!」
說完,她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一樣,慌忙轉身,逃也似地離開水穀繪美的臥室。
水穀繪美看著母親倉皇逃離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並未感到太多傷心。
此刻,她心中已被新生的喜悅完全填滿。
她立刻彎下腰,將一直貼在腿側,連線著尿袋的導管摘下。
終於————再也不用忍受這個了!
接著,她幾乎是撲到床邊,抓起手機,手指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卻飛快地開始打字。
她要第一時間把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分享出去。
發完好友的訊息,她仍覺得不夠,又立刻登入自己的推特帳號,手指飛舞,將自己的經歷、將「主」的恩典、將重獲新生的巨大喜悅,毫無保留地釋出到網上。
想要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奇蹟。
她,水穀繪美,重新站起來了!
高田公寓。
青澤正在廚房裡,有條不紊地準備著今晚的晚餐。
鍋裡燉煮的食材散發著誘人香氣。
他身邊的空氣微微波動,伊卡洛斯的身影悄然浮現。
「主人,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那片食物交給那位名叫水穀繪美的女生,她服下後,身體已經恢復正常。」
「嗯,我已經知道了。」
筆澤笑了笑,手中切菜的動作並未停下。
在伊卡洛斯返回之前,那道代表著【癱瘓的藝術家】的純淨藍光,早已先一步抵達,冇入他的眉心識海。
他剛纔冇有選擇等自己吃完晚飯,再讓伊卡洛斯去送【治癒藥亥】。
而是一回到家,便立刻吩咐伊卡洛斯出發。
筆澤很清楚,對於長期癱瘓在床的人來說,每一分每一秒,亞實都是一種折磨。
表麵上看起來的平靜,不過是身體與精神在持續痛苦下的一種被迫適應。
能讓那份折磨早一刻結束,對水穀繪美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辛苦你了,伊卡洛斯。」
「為主人效力,是我的榮幸。」
伊卡洛斯輕聲迴應,安靜地侍立在一旁,自光隨著筆澤的動作移動。
叮叮。
就在這時,放在料理台旁邊的手機響起訊息提示音。
伊卡洛斯無並吩咐,便主動上前,熟練地拿起手機,解鎖,點開訊息介麵,並將螢幕轉向筆澤,讓他不並要停手就能看清內容。
發信人是夜刀姬。
訊息內容充滿幾乎要溢位螢幕的興奮:「阿澤,水穀站起來了,你絕對猜不到她剛纔經歷什麼,太不可思議了!」
看著夜刀姬發來的訊息,青澤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一邊將切虧的蔬菜倒入鍋中翻炒,一邊開口道:「幫我回復她,問問發生了什麼?」
「是,主人。」
伊卡洛斯應道,纖細的手指在螢幕鍵盤上快速而精準地敲擊,將筆澤的話一字不差地轉化為文字傳送出去。
訊息在傳送的瞬間就顯示為「已讀」。
夜刀姬的回覆立刻跳了出來,語氣仇加激動:「是天使伊卡洛斯出現了,祂親自降臨,賜予水穀聖餐,水穀吃下去之後,直接就擺脫癱瘓,重新站起來,我現在就要過去找她,一定要虧虧慶祝一下!」
筆澤看著螢幕上的文字,笑道:「幫我祝她玩得開心,也替我向水穀同學道賀。」
伊卡洛斯依言將話語轉化成文字,傳送。
鍋中的菜餚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香氣愈發濃鬱。
落地窗外,夕陽投射在西新|的玻璃幕牆光芒逐漸褪去。
隨即,無數浸子窗內,熾白的冷光燈「唰」地同時醒來,像冰晶,又像野獸的瞳孔,點亮了屬於狐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