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煩惱的文學家
晨間的陽光灑落在玻璃窗外,教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
青澤冇有站在講台上監考,而是背著雙手,在課桌之間預留出的過道裡來回踱步。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專注、或蹙眉、或奮筆疾書的年輕臉龐。
鬆尾夢子盯著試捲上的題目,眉頭擰成了一個結,無意識地用牙齒輕輕咬著鉛筆的尾端。
這些題目————和她預想中那種完全看不懂、隻能靠蒙的「天書」不同。
上麵的每一道題,她都能隱約想起相關的公式或思路,卻又總是差那麼臨門一腳。
這種「似乎能解出來」的感覺,反而讓她無法心安理得地放棄,選擇「聽天由命」。
她隻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調動起所有可能相關的知識,在試捲上一步步艱難地推導。
終於,當她寫完第十五道題目,放下筆時,整個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跑完了一場漫長的馬拉鬆。
她審視著自己的答卷,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成就感。
這十五道題,她覺得自己應該都做對了吧?
我的數學水平————什麼時候偷偷進步了?
她有些沾沾自喜地想,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潛在的數學天才。
這個美好的幻想,在她視線瞥向鄰桌同學的試卷時,瞬間破滅。
對方紙上的題目,符號更複雜,圖形更詭異,算式長得像蜿蜒的藤蔓————
即使答案就寫在旁邊,她也完全看不懂,隻覺得像在看另一種語言的密文。
可惡————果然,我根本不是什麼天才啊。
她心裡哀嘆一聲,那點小小的得意立刻煙消雲散。
不過,她很快又振作起來,重新看向自己那份「力所能及」的試卷,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天才當不成,也無所謂。
起碼,這次測驗不會像以前那樣慘不忍睹。
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青澤又來回踱了幾圈,見學生們陸續停筆,纔開口道:「試卷從後往前傳。」
一張張試卷被依次傳遞到前排。
青澤接過第一排女生遞來的試卷,整理好,然後坐到教室側麵靠窗的小課桌旁。
他拿起紅筆,開始批閱。
目光掃過試捲上的字跡和算式,一種前所未有的流暢感湧上心頭。
往常需要逐行閱讀、理解、判斷對錯的過程,如今彷彿被極度壓縮。
他的視線就像最高效的掃描器,題目、步驟、答案幾乎在映入眼簾的瞬間,就被大腦自動解析、覈對完畢。
誰犯了計算錯誤,誰的思路走了岔路,誰完全理解正確————
一切都清晰無比。
這種高效率帶來的爽快感太棒了。
他運筆如飛,紅色的對勾和分數迅速出現在一張張試卷的角落。
不到三分鐘,厚厚一疊試卷已經全部批改、打分完畢。
他拿著試捲走回講台,看著台下神色各異的女生們,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人家境優渥,未來不需要憑藉優異的成績去搏一個出路。
你們可能會覺得,數學、乃至其他學科的知識,對你們未來美好的生活而言,並非必需品。」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但我今天想說的是:知識,你們可以選擇不去用它,但不能冇有它。
學好數學,不僅僅是為瞭解題考試。
它能幫你們計算投資與風險,規劃開支與收益。
更重要的是它能係統性地鍛鏈你們的邏輯思維能力,讓你們在未來麵對複雜問題時,能更清晰、更理性地分析和抉擇。」
「好啦,人生大道理就講到這裡。」
他語氣一轉,變得輕鬆起來,「現在,唸到名字的同學,上來領試卷。」
他開始依次點名,將批改好的試捲髮還給每個人。
發完試卷,早自習結束的鈴聲恰好響起。
青澤拿著自己的東西,離開了教室。
他剛走,鬆尾夢子就拿著自己得了13分的試卷,一個轉身衝到前田優希的座位旁,興奮地問:「優希,你考了多少分?」
前田優希將自己的試卷輕輕推過去一些,上麵用紅筆清晰地寫著15分。
「哇!不愧是你!一題都冇錯!」
鬆尾夢子由衷地讚嘆,隨即晃了晃自己的卷子,「我錯了兩道,隻有13分。」
「嘿嘿,那我好像還行,我14分。
另一個女生也湊過來,加入了討論。
與以往那種羞於啟齒、藏著掖著低分的氛圍不同,這次因為題目難度控製在大家「努力可達」的範圍內,幾乎每個人都拿到讓自己比較滿意的分數。
討論起分數來,也少了往日的尷尬,多了幾分交流的輕鬆。
鬆尾夢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感嘆道:「哎,說實話————我還有點不習慣呢。」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有老師真的對我抱有期待啊。」
鬆尾夢子抓了抓頭髮,「以前的那些老師,基本都是散養政策,我學得好不好,他們好像也不太在意。
現在突然有這麼認真、會根據我們水平出題、還會講大道理的老師,反而讓我感覺有點頭痛?」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好像辜負了他的這種期待,心裡就會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愧疚感?」
「那就努力學呀。」
前田優希看著她,溫柔地鼓勵。
但鬆尾夢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雙手一攤,擺出一副「饒了我吧」的表情:「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優希你清醒一點!
我根本就不是那塊料啊!」
這個回答完全在前田優希的預料之中,她隻是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叮鈴鈴!
上課的預備鈴聲響起,打斷了教室裡的喧鬨。
鬆尾夢子朝前田優希做了個鬼臉,拿起試卷,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上午第一節課後,青澤將數學課本放回教職員室的辦公桌,冇有停留,直接起身離開。
他熟門熟路地再次來到位於五樓的校內圖書館。
推開厚重的木門,室內涼爽、安靜,瀰漫著紙張和舊書特有的氣味。
坐在前台負責借閱登記的,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女生,藤川柔奈。
她戴著那副略顯古板的黑框眼鏡,齊肩的黑髮有些淩亂地別在耳後。
但與往日不同,她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眼眶周圍籠罩著淡淡的黑眼圈,整個人透著一股心事重重的萎靡感。
更重要的是,在她的頭頂,清晰地懸浮著一個藍色的標籤【煩惱的文學家】。
青澤先前不好問藤川柔奈。
現在有機會,他立刻走上前,問道:「藤川,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昨晚冇休息好嗎?
「」
「嗯————啊?」
藤川柔奈的反應有些遲鈍和呆滯,她愣了好幾秒,才彷彿將焦距對準,看清麵前的人是青澤,「青、青澤老師?」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的表情有那麼明顯嗎?」
「黑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當然明顯。」
青澤身體微微前傾,胳膊搭在前台的桌沿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有什麼心事可以和我說,或許我能給你點建議。」
藤川柔奈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和掙紮。
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難以啟齒了。
告訴老師合適嗎?
可是————不跟老師說,她又能跟誰說呢?
她冇有可以交心的同齡朋友,親戚那邊更是想都別想,就算憋死她也不會向那些親戚吐露半個字。
左思右想,腦海中的人選隻剩下眼前溫和又可靠的青澤老師。
「————唉。」
藤川柔奈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師————」
她壓低聲音,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青澤,「我——我有一個朋友。
她最近遇到了一件特別——特別難啟齒的事情。」
她特意加重「朋友」兩個字,試圖劃清界限,「當然,我說的是我朋友的事情,絕對不是我的事情,您一定要相信!」
「啊啊,我明白,我明白。」
青澤立刻露出一副瞭然表情,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藤川柔奈這才苦著臉,艱難地開口:「就是我那個朋友,她也喜歡寫那種腐向的輕小說。」
「然後她最近發現,她老爸,是她的忠實讀者。」
藤川柔奈說到這裡,感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腳趾在樂福鞋裡不自覺地緊緊蜷縮,摳著鞋底。
「而且,她老爸還在她的作品推文下麵留言,說了些,嗯,關於欣賞男性之美之類的話————」
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完最後幾個字,然後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雖然她自己在小說裡能毫無障礙地幻想、描繪男性之間各種「美妙」的情感故事,並且真心覺得那是一種純粹的藝術創作和情感表達,冇有任何問題。
但是!
一旦將故事裡的某個角色,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的形象重疊起來————
那種衝擊力,對一名十六歲少女的三觀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核爆。
現在別說提筆創作了,隻要稍微一想到小說裡的情節,父親的形象就會不受控製地跳入腦海,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生理性的反胃感,幾乎要吐出來。
一直以來,藤川柔奈都認為自己的父母是無比恩愛、相敬如賓的模範夫妻。
這麼多年來,她很少見到他們吵架。
父親對她、對母親都溫柔體貼,工作努力,顧家負責,冇有任何花天酒地、沾花惹草的跡象。
在她心裡,父親就是「模範丈夫」和「模範父親」的代名詞。
這樣一個完美的父親形象,為什麼會私下裡喜歡看女兒寫那種題材的小說?
藤川柔奈感覺自己整個認知世界都要崩塌了,聲音帶著哭腔道:「老師,你說,我,我朋友該怎麼麵對她父親啊?」
青澤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煩惱」衝擊得愣了一下。
扭轉藤川父親個人興趣這種事,他顯然做不到。
想要獲得那個藍色標籤的力量,他隻能試著開導眼前的少女,幫助她接受這個有點驚人的現實。
「藤川,」他斟酌著用詞,語氣儘量平和理性,「首先,我覺得,隻要一個人的興趣愛好,不傷害他人,不違背法律和基本的道德。
那麼,哪怕這個愛好在旁人看來有些特別,那也是他個人的自由,應該被尊重。」
說話間,他悄然調動了一絲魔力,將溫和、包容的善意融入其中。
銀白色魔力氣流,如同和煦的微風,從他身上悄然彌散,輕柔地拂向藤川柔奈。
她看不見魔力,卻忽然覺得老師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親切、可信,讓她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些。
這種技巧並非強行扭曲他人意誌,而是瞬間大幅提升說話者的親和力,從而讓青澤的身份從較為疏遠的老師,變成一位熟人。
畢竟有些話,從陌生人口中說出和從「值得信賴的熟人」口中說出,效果截然不同。
「重要的是,」青澤繼續引導,「你父親在平時的生活中,對你、對你的母親,究竟怎麼樣?
他是否很好地履行了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職責?」
「我覺得,他做得很好。」
「那不就行了。」
青澤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愛有很多種形式。
很多人最初或許是因為愛情結合,但長久的婚姻生活,往往會將那種熾熱的愛情,慢慢沉澱、轉化為更深厚的親情。
你父親如果對女兒、對妻子冇有真摯的感情,是不可能讓你在這麼多年裡,都真切地感受到他很好的。」
他頓了頓,舉了一個例子:「至於他的那個小愛好,你就當做不知道好了。
其實很多父母,也會偶然發現自己孩子的一些小秘密,比如藏在床底下的雜誌、偷偷寫的日記————
但他們大多會選擇看破不說破,給孩子保留一點私密空間。
這也是一種家人之間的默契和溫柔。」
「哦————這個我知道,就像發現小皇書對吧?」
藤川柔奈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些。
但很快,她又皺起眉,困擾地說:「可是,就算我能試著接受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感覺自己完全喪失創作的動力。
一想到要動筆,就會聯想到————唉。」
「那為什麼不嘗試換個題材呢?」
青澤適時地提出建議,「比如,現在很流行的王道異世界冒險題材?」
「異世界冒險————」
藤川柔奈眼睛微微一亮,被這個提議觸動了。
有狐狸、天使這些現實超常事件帶起的熱度,這類作品現在應該挺受歡迎的。
她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了一些道:「老師,謝謝您的開導。
我決定了。
我要改行當一名王道熱血的異世界輕小說作家。」
她甚至有點興奮起來,開始規劃:「這次,我要把老師您也寫進去。
就讓您來當主角的啟蒙老師或者指引者。
怎麼樣?」
「那我可就滿懷期待地等著拜讀你的大作了。」
青澤笑著迴應。
藤川柔奈興奮地點頭,臉上露出迫不及待的笑容。
就在這一刻,她頭頂那【煩惱的文學家】的藍色標籤無聲地融合、消散,化作一道藍光,冇入青澤的眉心。
一部分能量升騰融入識海,另一部分則下沉至胸膛,增強魔力。
青澤冇有繼續在前台逗留,朝藤川柔奈點頭示意後,便轉身走向那一排排高大沉靜的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