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行道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斜斜地鋪在歸家的路上。
林墨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膠袋,裏麵是白玥心心念唸的、串在粗長竹籤上的整隻大魷魚,冰涼的觸感透過袋子傳遞到掌心。
他走在白玥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前方少女輕盈的背影上。
白玥似乎心情極好,腳步輕快得像隻林間小鹿,銀色的長發在晚風中微微飄拂,偶爾側過頭對他回眸一笑。
那笑容乾淨純粹,淡紅色的眼眸彎成月牙兒,裏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依賴,彷彿整個世界的光都隻為他一人而亮。
然而,看著這張巧笑嫣然的臉,林墨心中那股盤踞已久的、奇異的負罪感卻如同藤蔓般悄然收緊,勒得他胸口有些發悶。
自從那份冰冷的算計被悄然滋生的、名為“愛情”的情感取代後,重生之初他對白玥所做的一切——那些帶著審視、利用、甚至冷酷的“培養”計劃——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深深紮進他的記憶裡,每一次回想都帶來隱秘的刺痛。
他利用了她的絕望,將她從冰冷的深淵拉出,卻又親手在她腳踝上繫上名為“依賴”的鎖鏈。他窺探她的秘密,規劃她的未來,將她視為潛力驚人的“月蝕”而非一個完整的人。
他甚至……在最初,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心態,去接受她病態的依戀。
這份愧疚沉重而粘稠,偏偏又無法宣之於口。
他害怕。害怕一旦坦誠,那層由他親手編織的、名為“救贖者”和“依靠”的薄紗被揭開,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計和自私,會讓眼前這雙清澈見底、隻映著他倒影的紅眸,瞬間蒙上失望的陰翳,甚至……裂開無法彌合的縫隙。
林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忽然覺得,在感情上,自己纔是那個膽小怯懦的人。
前世掙紮求生,習慣了用利益和力量衡量一切,重生後也帶著同樣的思維慣性。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佈局,唯獨在麵對這份純粹到近乎偏執的感情時,他變得束手束腳,瞻前顧後。
尤其是白玥展現出來的,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學習天賦——道法符籙一學就會,異能運用舉一反三,彷彿她的大腦天生就是為瞭解析這些超凡力量而存在。
還有她那完全悖逆常理的異能——模仿骨刃、模仿靈根、模仿衣物……甚至隱隱觸及了“領域”的雛形!
這一切都像無形的重鎚,一次次敲打著他作為重生者的那點可憐的自信心。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因為她那份近乎病態的、將自己視為唯一寄託的“喜歡”,那天書【道源籙】是否會選擇她?她是否會以更快的速度,成長為前世那個令無數異種聞風喪膽的“月蝕”?而自己,在她耀眼的天賦麵前,又算得了什麼?一個趁虛而入、竊取了機緣的卑劣者?
這些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驕傲,也加深了他的惶恐。
以至於他永遠都不敢,也似乎沒有資格,去向她坦白那段帶著汙點的開始。
他隻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現狀,像一個守著易碎珍寶的竊賊,既貪戀著珍寶的光芒,又時刻恐懼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嗯?哥哥在想什麼呢?”
白玥清脆的聲音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斷了林墨翻湧的思緒。
她不知何時已經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歪著小腦袋,淡紅色的眼眸帶著一絲探究,靜靜地望著他。
林墨微微一怔。他剛才明明低著頭,視線並未與她交匯,但她卻彷彿能感知到他情緒的波動。這種敏銳,有時讓他心驚。
“……”
林墨一時語塞,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夕陽的餘暉落在白玥精緻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也讓她眼底那份純粹的關切顯得更加清晰。
一縷細長的銀髮被晚風拂起,輕輕滑過林墨的臉頰,帶來一絲微涼而柔滑的觸感,癢癢的,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
那髮絲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最終垂落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隙裡。
白玥看著林墨沉默而略顯複雜的表情,淡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地說道:“哥哥,是在想小玥隱瞞哥哥自己能力的事情嗎?”
她微微低下頭,濃密的銀色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透露出內心的緊張。
“小玥其實也……”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頭,目光勇敢地迎上林墨深邃的眼眸,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如果…如果,哥哥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小玥也不是不能告訴你關於小玥的一切的!”
這句話說完,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垮下,眼神裡充滿了忐忑和不安。
她害怕。
害怕林墨知道她並非純粹的人類,害怕他知道她體內流淌著冰冷的、屬於那不可名狀邪神的力量,害怕他知道她是一個行走在人類世界的、披著人皮的怪物。
她害怕那雙總是溫柔注視她的眼睛裏,會染上厭惡、恐懼,甚至……憎恨。
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失去他,失去這份她視若生命的光和溫暖。
這份恐懼,比麵對任何強大的怪物都要讓她戰慄。
所以,她選擇了隱瞞。
用天真,用依賴,用毫無保留的愛意,小心翼翼地掩蓋著那個邪神的核心,甚至連邪神的記憶她都全部拋棄了,因此還創造出了神性白玥。
她討厭欺騙林墨,每一次在他麵前偽裝,都像有一根針在紮她的心。
但她更無法承受失去他的可能。
她就像一隻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飛蛾,終於找到了唯一的光源,寧願被灼傷,也絕不肯放手。
然而,此刻,看著林墨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鬱和掙紮,看著他似乎因為自己而陷入困擾,白玥心中的天平動搖了。
她寧願承受被厭棄的風險,也不願看到他因自己而痛苦。
隻要他問,隻要他表現出哪怕一絲想要知道真相的意願,她就會像獻祭一樣,將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些最不堪、最黑暗的部分,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麵前。
在這一點上,白玥遠比“擰巴”的林墨要純粹和勇敢得多。
她的愛,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偏執和坦蕩。即便……即便林墨此刻告訴她,重生之初對她的好,都帶著利用和算計,她或許會難過,會心痛,但絕不會因此減少半分愛意。
她甚至會扭曲地理解成:那是哥哥想要牢牢抓住她的方式,就像她自己那病態的佔有欲一樣——想要將他鎖在身邊,融入骨血,永不分離。她本就是妖魔,圈養與反圈養,在她扭曲的認知裡,或許本就是愛的極致形態。
林墨看著眼前低垂著頭,身體微微顫抖,卻倔強地等待著他審判的少女。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勾勒出她纖細脆弱的輪廓,那緊抿的唇瓣和微微顫動的睫毛,都透露出一種孤注一擲的脆弱感。
他提著袋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膠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袋子裏那隻冰冷的大魷魚,此刻彷彿重若千鈞。
他該問嗎?
自己的秘密的自己都沒有勇氣告訴白玥,自己又憑什麼要求對方坦露一切呢?
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路燈“啪”地一聲亮起,昏黃的光暈瞬間籠罩了兩人,將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緊緊交疊。
林墨喉頭髮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拂開她臉頰旁那縷被風吹亂的銀髮,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微涼的耳廓。
“回家吧。”他聲音低沉,避開了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魷魚……再不解凍,就不新鮮了。”
他沒有問。
白玥猛地抬起頭,淡紅色的眼眸裡瞬間湧起複雜的光芒——有劫後餘生般的慶幸,有未能坦白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如潮水般湧上的、更加洶湧的愛意和依賴。
哥哥沒有追問……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並不那麼在意她的秘密?
她用力地點點頭,將那些翻騰的情緒壓下,重新揚起一個燦爛卻帶著一絲水光的笑容,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林墨提著袋子的那隻手的手腕,冰涼的指尖傳遞著她的依戀。
“嗯!回家!哥哥給小玥烤魷魚吃!”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