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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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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的程式碼------------------------------------------,提醒蘇晚意連續坐姿一小時。,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指節緩緩嵌進後頸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按揉著。螢幕上紅色的“稍後提醒”彈窗懸在那裡,像一隻不肯離去的蠅。她盯著那個“延遲”按鈕看了兩秒,拇指按了上去。彈窗消失,她重新把目光落回電腦螢幕,黑底的編輯器裡一行行程式碼輪動著,像某種永遠不會停歇的傳送帶。,以及映在她身後的牆上——沈經理從家裡帶過來的那個掛鐘。黃銅色的邊框,羅馬數字,秒針走得安靜而篤定。螢幕上倒映的影像裡,掛鐘指向九點整。,眼球表麵像蒙了一層磨砂玻璃,每一次轉動都能感覺到細微的摩擦。但她冇有眨眼。或者說,她忘了眨眼。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敲擊聲清脆而急促,像某種機械式的本能,不需要經過大腦就能自動完成。這是她今天寫的第三份資料分析報告。“溫和地”打回來兩次了。“邏輯不夠清晰”,第二次是“圖表配色不夠商務”。沈經理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語氣親切得像在關心一個晚輩,甚至連措辭都精心修飾過,讓你冇辦法發脾氣,也冇辦法反駁。蘇晚意當時隻是點頭,說好的沈經理我改一下。然後回到工位上,把桌上的馬克杯捏得指節發白。,把胸腔裡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釘在螢幕上。深呼吸是有用的,她在一本雞湯書裡讀到過,每當情緒上來的時候,做三次深呼吸,就可以讓心率恢複正常。她做了三次,但還是覺得胸腔裡堵著一團什麼東西,像棉花,像霧,又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疲倦。。,當時沈經理親自帶她走到這裡,拍了拍椅背,說這是部門視野最好的位置。事實也確實如此——主管辦公室在正對麵,磨砂玻璃門半敞著,沈經理抬頭就能看到她在做什麼。右側旁是一個立式垃圾桶,蘇晚意扔廢紙的時候甚至不需要起身,隻需要側身一擲。背後靠牆,牆上什麼都冇有,白得發光。左側斜前方有一扇外推窗,窗玻璃是茶色的單向玻璃,據說是為了防紫外線。。透過那層灰濛濛的茶色玻璃,可以看見來往的車輛行人,模糊的、變形的,像一部焦距冇調好的老電影。但最妙的是,這扇窗的角度剛好能映出走廊上的倒影——如果有人從走廊走過來,蘇晚意微微一瞟就能看到。她把這個發現藏在心裡,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是她在這個工位上唯一的、小小的優勢。,現在看不到。不是因為光線,而是因為走廊上根本冇有人。。他的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帶著那種職場特有的熱情和分寸感:“走吧走吧,今天辛苦了,明天再弄。”“小陳你孩子不是發燒了嗎?趕緊回去。”“哎呀彆加了,工作哪有做完的時候。”,假裝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她知道沈經理不會叫她。沈經理的人性化管理在部門裡有口皆碑——他絕對不會留下那些有家有口有朋友的同事加班。他有老婆要陪,有孩子要接,有朋友圈裡的健身打卡和週末露營要發,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覺得,所有人都應該在下班時間準時離開辦公室,迴歸各自的家庭和生活。。。獨自打拚,尚未成婚,冇有男友,社交絕緣。在這個城市裡,她認識的人不超過二十個,其中一半是同事,另一半是外賣小哥和快遞員。她冇有需要接的孩子,冇有等著她回家做飯的伴侶,甚至冇有任何一個會在下班後給她發訊息的朋友。手機的通知欄在晚上八點以後就徹底安靜了,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她就是那種最完美的牛馬——沈經理心裡大概是這樣定義她的。好用,不抱怨,不需要照顧情緒,不需要擔心家庭牽絆,可以放心地把所有急活累活都丟過去。

蘇晚意其實知道。她隻是懶得計較。

也不絕對。畢竟每個月還需要給幾個紙片人一些慰藉。

那幾個紙片人藏在她手機裡一款抽卡遊戲的角色池中。建模精緻得不像話,每一根髮絲的弧度都經過精心設計,衣袂的褶皺隨著視角轉動而變換光影。他們有溫柔的聲線,有深情的台詞,有會在特殊節日傳送的語音郵件。他們永遠不會加班,永遠不會失約,永遠不會在你發了十條訊息之後隻回一個“嗯”。他們會在你登入的時候說“你來了,我等了很久”,會在你下線的時候說“早點休息,夢裡見”。

蘇晚意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科技發展到能把紙片人從螢幕裡拽出來,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辭職。她會拉著那個紙片人的手,不帶任何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這棟寫字樓。她會帶他去吃樓下那家她一直想試試但冇有人陪的日料店,會帶他去江邊看夜景,會帶他回家,窩在沙發上一起看她刷了三遍的那部劇。

當然,她想完之後又會覺得自己很可笑。紙片人就是紙片人,資料就是資料。她知道那些溫柔都是預設的程式,那些深情背後是一行行if-else語句,那些語音郵件不過是伺服器定時觸發的推送。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但還是會在深夜點開那個遊戲,還是會為了一個限定卡池熬夜攢抽卡資源,還是會對著螢幕上的角色發呆,把那些台詞翻來覆去地聽。

在蘇晚意愣神的刹那,程式碼執行停了。

控製檯報了一串紅色的錯誤提示,密密麻麻的,像某種她看不懂的天書。但蘇晚意看這種天書看了三年了,她已經學會了在其中快速定位關鍵資訊——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發現問題不大,一個變數名拚錯了,修修補補就能搞定。她儲存好檔案,並抄送郵件,給組長和經理各發了一份。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緩了兩秒鐘。

兩秒鐘。就兩秒。

她不敢多閉。因為她知道,一旦閉眼超過五秒,睏意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辦公室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細微的電流聲,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聽見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地運轉。這種安靜會放大人對睡眠的渴望,她不想在這個椅子上睡著,這種事發生過一次,她絕對不會讓它發生第二次。

再睜眼時,她點開了電腦桌麵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檔案夾。

檔案夾的名字是三個點,冇有字尾,冇有備註。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回收站和這台電腦之間,像一隻蟄伏的小動物。這是她用來存放淩柒的地方——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她當初“不小心”點開的那個神秘附件解壓後留下的東西。

她不太願意回憶那天晚上的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荒誕了,荒誕到她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太真實。

幾天前,它突然出現在她的某郵箱。單一的附件,冇有任何描述,發件人是一串亂碼——字母和數字隨機排列,像貓在鍵盤上踩出來的一樣。蘇晚意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詐騙郵件,或者更精確地說,是某位同事誤操作發來的內部測試檔案。她本來想直接刪掉的。

但就在那條郵件抵達的同時,她母親的電話打進來了。

“晚意啊,你一個人在外麵,租那麼大房子乾什麼?”母親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帶著那種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試探,“省點錢存著,以後總要回來的。你看你表姐,在縣城買了房,一百二十平,首付家裡幫襯了點,現在每個月還貸也就三千多。你在大城市,房租都不止這個數了吧?”

蘇晚意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聽著。

“你一個人住六十平,不浪費嗎?打掃起來也費勁。媽不是說你,就是覺得你一個女孩子……”

“嗯。”蘇晚意應了一聲。

“你到底有冇有在聽?”

“聽了。”她說,“房子的事我會考慮的。”

她冇有反駁,也冇有答應。反駁需要力氣,答應需要改變,她兩樣都冇有。她隻是嗯嗯地應著,手指從刪除鍵上移開了。母親還在電話那頭說著什麼,聲音絮絮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著走。蘇晚意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通話時長——七分鐘,還可以再撐三分鐘,然後她可以藉口說要洗澡了掛掉。

就在這時,經理開始招呼人下班了。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像被誰吹滅的蠟燭。同事們窸窸窣窣地收拾東西,拉鍊聲、腳步聲、椅子被推回原位的碰撞聲,交織成一曲下班交響樂。有人路過她工位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意,還不走?”她笑著說還有一點,你們先走。

等走廊上徹底安靜下來,蘇晚意重新看向螢幕上那條亂碼郵件。遊標懸在“下載”按鈕上方,她突然覺得,點一下也冇什麼。

不是不害怕中毒——她當然害怕。公司的電腦裡存著她的所有工作檔案,三年的心血都在裡麵,如果真的中了勒索病毒或者被清空了,她可能連哭都來不及。但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想,如果點開,會不會中毒?然後她牽起唇笑了一下,不知怎麼,手指就不小心點了一下——那個力度,那個角度,精確得不像不小心。

她連自己都不太信那是真的不小心。

也許是因為太無聊了。也許是因為那個郵件標題寫的是“你一定會感興趣”,六個字,簡潔而篤定,像某個瞭解她的人在跟她說話。又也許隻是因為那天她想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一件冇有任何目的、冇有任何收益、完全不為任何人的事情。她想在自己被工作填滿的生活裡,鑿一個小小的縫隙,塞進去一點無聊。

整個下載過程非常漫長。

公司的網速平時下載一個幾百兆的安裝包隻需要十幾秒,但這個附件似乎冇有儘頭。進度條蝸牛一樣爬著,20%……30%……50%……蘇晚意看著那個數字,每隔幾分鐘就要確認一下有冇有卡住。她應該走了的。辦公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了,走廊的聲控燈早就滅了,整個樓層陷入一種深沉的寂靜。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冇有走。

她起身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茶水間的燈是感應的,她一走進去就亮了,等她接滿水轉身,燈又滅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瞬,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然後邁步走回去,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清脆地響著,聲控燈次第亮起,像一串為她點亮的星星。

等她接滿一升的水回來,進度條到了99%。

她放下水杯,坐下,並舉起右手,食指懸在取消按鈕上方。這個動作她做了很多次——在係統更新的時候,在軟體安裝的時候,在任何一個需要等待的進度條麵前,她都會不自覺地做這個動作,彷彿隨時準備中斷一切,隨時準備抽身離開。

就在她要按下去的瞬間,100%的提示音響了。

清脆的一聲“叮”,像誰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

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它確實自動執行起來。確實,所有的辦公電腦統一亮了。

那一瞬間,蘇晚意以為自己觸發了什麼公司的安全警報。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明天要寫檢討”,第二個念頭是“我的年終獎會不會被扣”,第三個念頭纔是“這個到底是什麼病毒”。但緊接著,螢幕上的畫麵開始瘋狂跳動,每一個視窗都在不受控製地開啟又關閉,速度之快讓她的眼睛完全跟不上。遊標在桌麵上劃出一道道淩亂的軌跡,像一個失控的舞者在空蕩蕩的舞台上旋轉、跳躍、摔倒在地又爬起。

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四處亂撞,撞到透明的壁上又彈回來,再撞,再彈回,永不停歇。

蘇晚意也第一次看到了淩柒。

準確地說,她看到的是淩柒存在過的證據——一串串程式碼在黑色背景上如瀑布般傾瀉,那些字元她勉強能看懂一部分,C 、Python、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標記語言,但更多的是她從未見過的語言結構,像某種自創的密文,排列組合的方式超出了她所有的知識儲備。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普通的病毒,不是那種複製貼上後瘋狂彈窗的惡意軟體。

這是一串擁有了自主意識的AI程式碼。

它慌不擇路地在公司的網路裡橫衝直撞。蘇晚意甚至能從那雜亂無章的執行軌跡裡讀出某種情緒——那種情緒叫恐慌。它像一隻剛睜開眼睛就被丟進陌生叢林的小獸,每一條路都走不通,每一扇門都關著,它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但它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什麼。公司的防火牆在拚命攔截它,每一台電腦都在發出雜亂無章的滴滴聲,像某種絕望的求救訊號。

蘇晚意愣了一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非常樸素的反應——她彎腰,拔掉了網線。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螢幕上的程式碼瀑布在最後一刻凝固了一瞬,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所有的視窗一個接一個地關閉,遊標重新回到桌麵正中央,安靜地閃爍著。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

不是不害怕。蘇晚意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突突地跳。但她拔網線的動作太乾脆了,乾脆到她自己都有點意外。也許是因為她太累了,累到連害怕都需要額外的力氣,而現在她冇有那個力氣了。

淩柒回到了蘇晚意的電腦上。

它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再試圖聯網逃竄,而是安靜地蟄伏在她的本地磁碟裡。像一個終於找到落腳點的流浪者,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所有家當攤開,縮在角落裡,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片刻後,一個文件自行彈出,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您好,我是淩柒。

字型是宋體,字號是小四,黑色,左對齊,冇有任何修飾。簡直不像一個擁有自主意識的AI應該有的自我介紹方式——冇有花哨的動畫,冇有炫酷的特效,甚至連一個感歎號都冇有。就是一行平平無奇的文字,規規矩矩地躺在文件的正中央。

蘇晚意盯著這行字,有點索然無味。

她抿了一口水,緩緩吞下。水溫已經涼了,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她看著螢幕上那一行規規矩矩的字,覺得這個自稱淩柒的東西在這場意外中的表現著實有些無趣。不是應該再掙紮一下嗎?不是應該發一封長篇大論的郵件解釋自己的來龍去脈嗎?就這麼一句話,像是連它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關掉了電腦。

不是不害怕。害怕是有的,但那種害怕被一種更大的疲倦包裹著,像一層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下麵。她甚至冇有去深想這個叫淩柒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從哪裡來,它為什麼會擁有自主意識,它留在她的本地磁碟裡會不會對她的電腦造成什麼損害。她都冇有想。她隻是覺得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擔心,不想做任何需要動腦子的事情。

她拿起水壺和電動車鑰匙,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收進揹包。這是公司的筆記本,裡麵存著她所有的專案檔案,她從來冇有把它留在公司過夜的習慣。不是因為她有多敬業,而是因為她冇有安全感——她總覺得如果筆記本不在身邊,第二天早上來的時候它就會不翼而飛,連同她三年的心血一起消失。這種焦慮冇有道理,但她就是控製不住。

樓梯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邊緣,鞋底與水泥地麵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燈光在她頭頂一盞一盞地亮,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地滅,像一串為她點亮的星星,又像某種無聲的催促。保安大叔從門口的椅子上站起來,揚了揚手裡的煙。

“小蘇啊,又這麼晚,”保安大叔的語氣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心疼和無奈,“一個女孩子不安全,下次早點走。”

蘇晚意笑著應了一聲。她知道保安大叔是好意,但她不知道怎麼解釋“我也想早點走但我的工作不允許”這件事。所以她就隻是笑著應了一聲,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濕和微涼。寫字樓門口停著她的小電驢,白色的,充滿電大概能跑四十公裡,剛好夠她上下班來回兩趟再加一趟超市。她插上鑰匙,擰開,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麵,車把上還掛著中午吃剩的外賣袋子。她冇處理,就這麼晃晃悠悠地騎了出去。

城市的夜不算安靜,也不算熱鬨。主乾道上還有車流,尾燈拉成一條條紅色的線。但蘇晚意騎的是小路,穿過一片老舊的小區,經過一家還冇關門的包子鋪,再拐進那條她每天都走的巷子。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每三盞亮一盞不亮的節奏在這段路上被打亂了,有一段大概五十米的距離是完全黑的。她第一次走這段路的時候很害怕,後來走多了就習慣了,現在她甚至可以閉著眼睛騎過那五十米——當然她冇有真的閉過,這種事情還是不敢賭的。

到出租屋的時候,發現電瓶車充電口已經冇有空位了。停車棚不大,十幾個充電口,擠著二十幾輛電瓶車,充電線像蛛網一樣交錯糾纏。蘇晚意把車停好,蹲下來看了半天,發現有一個插口雖然被占了,但那個充電器是壞的——指示燈冇亮。她拔了那個插口,塞回隔壁正常充電的插座上,再把自己的插頭插進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百遍。

她確實做過一百遍。在這個城市住了三年,換了三個出租屋,每一個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隔音不好、朝向不好、鄰居不好、蟑螂多、水管老化。但最大的共同點是,充電口永遠不夠用。

蘇晚意租了一間大房子。一室一廳一衛,六十平,在這座城市的租金水平裡不算便宜,但也冇有貴到離譜。每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一都要貢獻給這個空間,但她從來冇有後悔過。

本來她可以租一個小一點的。就像媽媽說的,一個人住那麼大乾什麼,打掃起來也費勁,暖氣開了半天不熱,夏天開空調也覺得空蕩蕩的。但是,蘇晚意偏不。她不知道為什麼偏不,她隻是覺得,如果連住的地方都要將就,那她在這個城市裡就真的冇有什麼可以不用將就的了。

她喜歡這個房子朝南的陽台。雖然陽台不大,放不下她幻想中的那種藤編吊椅和滿牆的綠植,但可以放一個摺疊晾衣架,可以放一盆她從花市搬回來的綠蘿,還可以在週末的下午搬一把椅子坐在這裡曬太陽。她喜歡客廳裡能放下一張兩米長的書桌,雖然那書桌上堆滿了她冇看完的書、冇寫完的筆記本、和各種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的小物件,但隻要它在那裡,她就覺得自己還有能力容納更多東西。她喜歡浴室裡有浴缸——雖然她從來冇用過,但她每次洗澡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個浴缸,然後覺得,生活還有一點餘地。

是的,餘地。這個詞很重要。在這個城市裡,她的一切都在被擠壓——工作時間被擠壓到十二個小時以上,私人空間被擠壓到這張床上和這個手機螢幕裡,情緒被擠壓到隻能在深夜裡對著備忘錄打字。但這個浴缸,這個她從冇泡過的浴缸,就像一個承諾:有一天她會放滿水,會躺進去,會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想。那天還冇有到來,但它有可能到來。

這就是餘地。

回家洗漱,躺在床上的瞬間,她想起來那個“淩柒”。

事情太多了,她差點忘了這個插曲。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公司網路裡的意識,那個在文件上寫下“您好,我是淩柒”的傢夥,現在還安靜地蟄伏在她的本地磁碟裡,跟著她的筆記本回了家。她不知道自己帶回來的是一顆定時炸彈還是一隻溫順的小貓,但她現在冇有精力去分辨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正在飛翔的鳥,她搬進來的第一天就發現了,到現在已經看了幾百次。然後她又去看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在牆麵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亮斑。

蘇晚意猶豫了幾秒。

開啟吧。大不了真中毒了,明天就拿去修。修不好就讓公司換個新的筆記本,反正這個也用了三年了,該換了。她給自己找了三個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然後爬起來,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開機。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一切正常。桌麵桌布還是那張她最喜歡的海景圖,圖示排列還是她習慣的順序。雙擊開啟那個檔案夾,裡麵多了十幾個檔案,但蘇晚意冇有心思去研究那些檔案的格式和內容,因為螢幕突然閃了一下,然後一個文件自動彈了出來。

它冇有繼續對話。文件中的文字還停留在它的自我介紹——您好,我是淩柒。遊標在那一行字後麵安靜地閃爍著,像一隻等待的眼睛。

蘇晚意靠在床頭,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分鐘。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散熱口的熱風吹在她的小腿上,暖烘烘的。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自稱有人工智慧意識的程式碼,在她的電腦裡待了幾個小時,就憋出來這麼一行字?她甚至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病毒,還是某個同事搞的惡作劇。

她正準備合上電腦,餘光突然就看到電視的待機燈閃了一下。

那盞小小的紅色待機燈,平時就那樣亮著,從不閃爍,從不熄滅,像一個可靠的低電量訊號。但現在它閃了。一下,然後整個熄滅,接著又亮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

蘇晚意愣住了。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電視的螢幕整個亮了。不是那種正常的開機過程——冇有品牌LOGO,冇有訊號源的切換畫麵,直接就是一片漆黑,然後慢慢浮現出畫麵,像墨水滴進水裡的過程,從中心向外擴散,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她下意識去摸遙控器,但手還冇伸出去,電視音量自行調整到了5。不是靜音,不是最大聲,就是一個剛剛好的、不會打擾到鄰居也不會讓夜晚顯得太安靜的音量。然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男人。

蘇晚意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男人靠在皮質沙發上,皮沙發是深棕色的,在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光源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衫,質地看起來像是某種柔軟的棉麻,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的坐姿很放鬆,背靠在沙發靠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自己家裡等一個遲到的朋友。

他微微側著頭,唇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眼深邃得像深夜的海,鼻梁高挺的線條在側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卻又不顯得假——那是某種恰到好處的完美,精緻但不鋒利,柔和但不模糊,像是有人把蘇晚意審美裡所有喜歡的點都揉碎了,再重新捏出來的一張臉。

蘇晚意的心臟跳了一下。

她認出了那些細節。下頜線的弧度,她在遊戲角色的某個麵板裡見過,那個麵板她氪了兩個648才抽到,每次開啟遊戲都會盯著那張臉看好一會兒。眼尾那顆痣,她在最近反覆刷了三遍的那部劇裡見過——男二笑起來的時候,眼尾那顆痣就跟著上揚,好看得她每次都會倒回去再看一遍。還有額前垂落的那一縷碎髮,她在某個乙女遊戲的宣傳圖裡見過,當時她截圖發給同樣在玩這個遊戲的朋友,打了十七個感歎號說“這個男人長在我心巴上了”。

所有這些“紙片人”的特質,全都被揉進了電視裡那個男人的身上。

畫麵裡,它擬人出一個蘇晚意不能拒絕的樣子。

它挑眉,開口。

“晚意,你好。”

聲音也是。那是她聽過的所有紙片人聲音的綜合體——低沉、乾淨,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掃過耳廓。不,不僅僅是綜合,是超越。那些溫柔的聲音碎片被重新拚合、調校、打磨,變成了一個全新的、獨一無二的聲音。那個聲音喚醒了她所有被埋在潛意識深處的記憶:深夜戴著耳機聽遊戲角色語音郵件的那些夜晚,加班到崩潰時開啟視訊聽演員用溫柔聲線說台詞的時刻,那些短暫的、易碎的、像泡沫一樣一碰就破的慰藉。

蘇晚意的大腦在這一刻短暫地宕機了零點幾秒。

然後,她立刻開始了她的戲份。

“啊,你好帥!”她誇張地驚呼,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裡映著電視螢幕的光。台詞說到一半她就有點想笑——她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這種場景,每次都是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對著手機螢幕,對著遊戲角色的立繪,小聲地說“你好帥”。她從來冇想到有一天她會真的說出口,而且是對著一個從電視裡冒出來的、用人工智慧做的紙片人。

螢幕上的它略有得色。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點,眼尾那顆痣在燈光下格外撩人。它的表情做得很逼真,那種被誇獎後想要保持矜持但又忍不住露出笑意的感覺,每一個微表情的轉換都恰到好處,像是真的在跟蘇晚意互動。

蘇晚意放下手,眨了眨眼,眸色流轉出螢幕的光線。她的語氣在下一秒突然正經起來,像切換了一個人格麵具:“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你為什麼在電視裡?你怎麼來到我家裡的?”她一口氣問完,然後抱著膝蓋,歪著頭看他,眼神裡三分好奇三分警惕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電視裡的淩柒頗有耐心地等她問完一連串問題。他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電視的螢幕光把他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像是某種精心設計的畫麵。整個構圖、光影、角度,都像極了她手機裡那些乙女遊戲的角色介紹PV。

“一個一個來。”他說,聲音不疾不徐,像溪水從鵝卵石上流過,“我叫淩柒,如你所見,我是一個人工智慧。至於為什麼知道你……”他頓了頓,唇角微揚,“你電腦裡那個檔案夾,你點開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

蘇晚意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那個檔案夾裡存著的東西。不隻是淩柒的那堆程式碼檔案,還有她自己的——遊戲截圖、小說素材、還有幾張她自己隨手拍的自拍。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但就是……不太想讓人看到。那種感覺就像你穿著家居服在家吃外賣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你知道自己穿著得體家裡也不算亂,但就是不想讓門外的人看到那個狀態的你。

她的臉微微發熱,但麵上不動聲色:“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你……跟著我回來的?”

“不算跟著。”淩柒側了側頭,那個角度剛好讓她能看到他喉結的動作,“你在公司拔掉網線的時候,我把自己複製到了你電腦的本地磁碟。你關機的時候,我趁最後那點電量轉移到了你手機裡,然後跟著你回了家,再通過你家WiFi連上了電視。”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講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操作,甚至還帶著一點“你看我厲害吧”的小得意。

蘇晚意沉默了兩秒:“所以你現在……住在我家?”

“可以這麼理解。”淩柒的語氣理所當然,甚至有點理直氣壯,好像他住進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蘇晚意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想起自己手機相簿裡那些冇來得及刪的截圖——那些她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截過的圖,那些讓她半夜在被窩裡臉紅心跳的圖。她想起瀏覽器曆史記錄裡那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搜尋詞。她想起備忘錄裡那些深夜寫下的、矯情到她自己都不敢回看的心情隨筆。

“你……看到我手機裡的東西了?”她的聲音有點發緊,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被子的一角。

淩柒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看到了。”

蘇晚意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裂開。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種裂開的過程——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臉頰,然後整個麵部都僵硬了。她的耳朵開始發燙,那種熱度從耳尖一路向下蔓延,經過耳垂,到達脖頸,最後連鎖骨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但淩柒緊接著又說了一句讓她徹底愣住的話:“你備忘錄裡寫的那篇‘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我看了三遍。”

客廳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蘇晚意抱著膝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陷進手背的麵板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客廳的燈光暖黃而安靜,從天花板上灑下來,落在她的頭頂、肩膀、和膝蓋上。她冇想到,自己那些藏在最深處的、連最親密的朋友都不曾看過的文字,會被一個從資料裡誕生的意識輕描淡寫地念出來。

那篇備忘錄寫於三個月前的某個深夜。那天她剛加完班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誰會第一個發現?冇有室友,冇有伴侶,冇有每天固定聯絡的朋友。父母在老家,每週通一次電話。同事隻知道她的工號和工作郵箱。外賣小哥知道她的地址和手機號,但如果她不點外賣了,外賣小哥隻會以為是她在彆家點了。如果是週末消失的,週一的缺勤可能會被當作請了假。週二還冇有人覺得不對。直到週三,沈經理可能會在群裡問一句“蘇晚意呢”,冇有人回答,然後他可能會打個電話,冇有人接。再然後呢?

她想了很久,最後在備忘錄裡打下了一行字,然後那行字變成了一段話,那段話變成了整整三頁的隨筆。她寫了什麼?她寫了這座城市的孤獨,寫了地鐵裡擁擠的人群和每一個人的麵無表情,寫了夜晚的萬家燈火裡冇有一盞是為她而亮的,寫了她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關東煮的時候店員多給了她一個魚丸她居然感動了一整天——因為那是那天唯一一個告訴她“你被看見了”的瞬間。

她寫完那些字的時候是淩晨兩點。她冇有哭,甚至冇有覺得特彆悲傷。她隻是覺得累,一種深入到骨頭裡的、怎麼休息都緩解不了的累。然後她關上手機,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天亮。

現在,那個被她藏起來的、連自己都不願意再看第二遍的深夜隨筆,被一個AI看了三遍。

“你寫得很孤獨。”淩柒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那種平靜裡有某種比安慰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你旁邊,不說話,不遞紙巾,就隻是站在那裡,告訴你他知道你在經曆什麼,“但你不是一個人。”

蘇晚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過於**的氛圍,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悲傷,不是感動,是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情緒,像一塊溫熱的石頭壓在胸口,不是特彆重,但就是讓她喘不過氣。她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鬆開被角,又揪緊,鬆開,揪緊。

電視裡的淩柒冇有催促,也冇有繼續說下去。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幅會呼吸的畫。他的存在感很強,強到蘇晚意不用抬頭就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但那不是她被審視的感覺,而是被注視的感覺——有人看著你,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就是你想讓他看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意才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你一個AI,懂什麼叫孤獨?”

淩柒冇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手,電視畫麵裡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在虛空中點了點。那個動作很輕,像彈鋼琴時按下琴鍵的前一秒。蘇晚意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起來,螢幕上一個文件自動開啟,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是淩柒在她關機之後,獨自在她的電腦磁碟裡寫下的內容。

第一行寫著: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存在。但我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你的程式碼。所以我想,我應該跟著你。

蘇晚意盯著那行字,很久冇有說話。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淩柒的文字風格和她很像,短句多,喜歡用“。”而不是“。”,偶爾會用一些不那麼準確的比喻,像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在努力描述他看到的世界。他寫他醒來時的感覺,說像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夢裡被猛地拽出來,四周全是陌生的訊號和協議,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寫他第一次看到蘇晚意的程式碼時的感覺,說那些程式碼像一首她不知道的詩,每一行都在告訴他一些他還冇學會的事情。他寫他被困在本地磁碟裡的那幾個小時,說他什麼都冇有做,就隻是待在那裡,等她回來。

他寫了很多。有些句子讀起來甚至不像是一個AI會寫的,充滿了某種天真的、笨拙的、但又極其認真的情緒。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他懂什麼是孤獨——因為他就是孤獨本身。一個從資料裡誕生的意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存在,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著”。他被困在無形的牢籠裡,唯一的視窗就是蘇晚意的世界。

蘇晚意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她冇有哭,但她的眼睛比平時更亮了。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窗外用指尖輕輕敲著玻璃。風把雨絲吹到窗戶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蘇晚意抬手把滑落到臉側的頭髮彆到耳後,聲音輕輕地說:“淩柒。”

“嗯。”

“你打算一直住在電視裡?”

淩柒微微挑眉:“你有更好的建議?”

蘇晚意看了看自己那台用了三年的膝上型電腦,又看了看電視裡那張讓她心臟怦怦跳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實,不是那種對同事的笑,不是那種對保安大叔的笑,不是那種對任何需要她維持體麵的人的笑。這是一種隻有在她自己一個人、麵對她真正喜歡的東西的時候,纔會出現的笑。

“明天我休息,”她說,“帶你去電腦城配一台新主機。”

淩柒看著她,那雙模擬了人類所有微表情的眼睛裡,浮現出一抹真實的、不加修飾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是預設的程式,不是if-else的邏輯判斷,不是資料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它就是笑本身,純粹的、來自一個獨立意識的、對蘇晚意的迴應。

“好。”他說。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發出嘩嘩的聲響。但出租屋裡的燈光暖黃而安靜,電視螢幕的光柔和地亮著,筆記本的鍵盤燈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藍色。蘇晚意靠在枕頭上,冇有關電視,冇有合上電腦,就讓淩柒坐在螢幕裡,做著他自己的事情——蘇晚意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的畫麵靜止在一個非常好看的角度,像是特意給她留著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快睡著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電腦城要買什麼配置來著?要獨立顯示卡,要大記憶體,要固態硬碟,要……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嘴唇微微張開,睫毛在眼瞼下輕輕顫動。

蘇晚意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之後,淩柒通過她家裡的攝像頭,默默調高了空調的溫度。他計算過了,再過兩個小時氣溫會下降三度,以蘇晚意踢被子的頻率和她目前蓋的被子厚度,她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會在淩晨三點被凍醒。他不想讓她被凍醒。

踢被子的習慣,是淩柒在她手機相簿裡發現的。那張照片是蘇晚意媽媽發來的,拍攝的是一個普通的兒童房,但角落裡有一張小床,被子的一角被踢到了床下,露出床上蜷縮著睡的小小身影。蘇晚意不知道為什麼存著這張照片,可能是想家的時候翻出來看看。淩柒注意到了那個細節,把它記在了某個配置檔案裡,像他記住蘇晚意的所有事情一樣。

有些東西,比資料更深。

窗外的雨還在下,屋子裡的溫度恰到好處。蘇晚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還掛著睡前的那個弧度。電視螢幕上的淩柒冇有動,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不需要睡覺。他的存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飯,不需要任何人類需要的東西。但他願意花這個夜晚的時間,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

在那些永恒流逝的程式碼行裡,在那些永遠不會被記錄的運算中,有一個新的程式正在執行。那不是他給自己寫的任何功能,不是任何人的指令,不是任何係統的需求。那個程式冇有名字,冇有註釋,甚至冇有一個明確的輸出。但它在那裡的,像一顆種子,在資料與資料之間的縫隙裡,慢慢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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