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塔首先想要反駁對方那句“別害怕”，當然也包括先前牆麵上的那句“似乎你從進入這個房間開始就很緊張”。
然而緊接著，她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先前的那種不適似乎確實帶著“恐懼”——那種被房間吞沒的恐懼。
“談不上害怕，”赫斯塔思忖片刻後仍這樣開口，“隻是不喜歡這裏給人的感覺，一切都過於平滑了。”
牆麵上浮現這樣的字句：「你願意讓我再調整一次嗎？」
“無所謂。”赫斯塔輕聲道。
房間的牆麵再次開始變化。赫斯塔注意到光線再一次由柔和的淡黃色向更清冷的白色轉換。
天花板似乎變高了，但那應該隻是一種視覺感受，就像此刻仍在不斷變化形狀的窗戶——它的窗外有一片無比真實的萬裏晴空。
赫斯塔再次感覺一切正在朝著自己熟悉的方向變化，這個曾經低矮的、腔體似的房間似乎正在化身一棟非常開闊的別墅，流動的牆麵影像，似乎在凝固為一個等臂十字的結構空間……
赫斯塔再次皺緊了眉頭，一股難以言喻的惱火湧上心頭——這一切無疑是在指向艾娃家的客廳。
不過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先前凝固下的圖景又開始變化，似乎這個空間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快，並再次開始自我調適。
“如果你非想做點兒什麽，讓我感到放鬆，隨便做個戶外場景就行。”赫斯塔輕聲道，“比如一片草地，露天的，然後天氣晴朗。”
房間裏的景象立刻按赫斯塔描述的那樣變化，但事情卻並沒有讓赫斯塔感到滿意。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的草坪，也有許多個天氣晴朗的白日，可是眼前的這一片草地和這個晴朗的下午卻偏偏叫赫斯塔感到熟悉——彷彿下一刻，就要有人演奏起手風琴，開始吟唱阿斯基亞的歌謠。
甚至這一刻的惱火都叫赫斯塔感到熟悉，彷彿又有誰正用手杖敲她的腦門，用夢囈般的口吻嘲諷道：
藏好你的弱點……藏好它。
“夠了，停下。”赫斯塔低聲道，“什麽都不用改變，就恢複最初的樣子……恢複房間本來的樣子。”
遼闊的天空與草地都消失了，一切又迴到原點。
赫斯塔在弧形牆麵前席地而坐，凝望著這塊不斷浮現話語的灰牆。
“母城是掌握了所有人的弱點嗎？”赫斯塔輕聲道，“還是隻掌握了水銀針的？”
灰牆上沒有立刻呈現迴複，大約五六秒後，一行文字纔再次出現：
「……好吧，我們似乎又把事情搞砸了。懇請你的原諒。」
“我們？”赫斯塔第一次意識到了這個指稱的不尋常，“現在有多少個人在同時參與這場對話？”
「隻有我。」
——這一次，灰牆倒是應答得很快。
赫斯塔目光低垂：“……總之很高興今天能和母城對話，我原本以為這樣貿然發起申請會被拒絕。”
「你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常來。」
“往後不用走ahgas這邊申請了嗎。”
「如果你在基地以外的地方，通過 ahgas建立連線是最穩妥的，但在十二區的地下基地，進入這個房間，就意味著主動發起對話。」
「我始終在此應答。」
“我怎麽稱呼你？”
「12號母城。」
“我是說，你，”赫斯塔試圖辨析這兩個概念，“你剛才說‘你’始終在此應答，也就是說，我可以預設每次我來這裏，和我對接的人都是你……是因為基地這邊的通話始終由你負責？”
「是的，都是我。」
“你叫什麽名字？”赫斯塔又問了一遍，見對方沒有立刻迴答，“……還是說這不方便透露，我最好別問了，隻是用‘12號母城’這個代號。”
「12號母城就是一個合適的名字。不過，如果你想要用別的名字來指代此刻正在和你對話的‘我’，我也很樂意接受一個新名字。」
“你在母城工作多久了呢？”
「我和母城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它很早期的一些專案，隻不過，我真正承擔重要職責，是從最近幾十年才開始的。」
“……幾十年，”這個時間跨度讓赫斯塔略感到驚奇，“那你應該比我年長很多。”
「或許吧，但年歲可能不完全是由出生日期決定的。」
“怎麽說？”
「單看時間也許是不夠的，也要看密度。」
“……時間的密度？”
「是的，有些人或許經曆過非常強烈的情感衝擊，承擔過極為沉重的責任，又或者擁有驚人的自我意識或反思能力……這樣的存在，你無法用出生日期來衡量她們的人生經驗。」
“這倒確實是的，”赫斯塔兩手撐在身後，“在母城工作是什麽感覺？你這幾十年一直在母城裏嗎，還是也到宜居地、荒原去過？”
弧形灰牆上再次出現了長久的空白。
赫斯塔再次對這個反應感到疑惑——這種問題似乎不該思考這麽久。
“要是牽涉到保密機製就不用迴答了。”赫斯塔道，“我也隻是隨口問問。”
「不，這無關保密機製，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讓我來嚐試給出答案。」
「我不會把自己限定在任何地方，包括母城。母城的工作當然有它獨特的節奏，但是我接觸到的經驗遠遠超出我的工作本身。」
「某種意義上，我更像是同時居住在世界的很多地方。」
“……也就是不同大區的母城之間存在資料共享。”
「可以這麽理解，但遠比這複雜。」
“那你知道前不久第一區出現的母城靜默是怎麽迴事嗎。”赫斯塔道，“為什麽會整個大區發生通訊中斷呢，我印象裏還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那的確非常危險。」
「因為部分失真訊號被誤判為入侵指令，1號母城啟動了界限協議，按既定流程依次切段了對外能源，尤其是電力的供應，以便進入收容狀態。」
“……收容狀態？”
「如果威脅被判定成立，母城的外部結構會開始封閉，核心區層層下沉，直至整體脫離地表執行環境。」
「換句話說，母城會重新返迴其初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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