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塔饒有興味地凝視了一會兒照片中的自己,她手邊的牆上就有一麵鏡子,她看向鏡中,嚐試擺出照片中的表情,然而不論她如何調整,都無法複現照片中那種獨特的氣質。
她草草看了看文章,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退出頁麵後,赫斯塔一個人在房間裏發了會兒呆,而後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
帕卡特的房間裏,老人正在房間休息。她聽見敲門聲,有些疲憊地睜開眼,很快就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穿過客廳,進入臥室。
“你是在午休嗎?”赫斯塔問——這句話多少有點兒明知故問,從帕卡特的神態與動作來看,她現在狀態明顯有些不好。
“……我身體有點兒不舒服。”帕卡特皺著眉往身後墊了兩個枕頭,讓自己半坐起身。
整個過程裏,赫斯塔都一語不發,在這略顯不尋常的沉默中,帕卡特伸手摸來床頭櫃上的眼鏡,以便更清晰地看清赫斯塔的臉。
“怎麽了?”老人問。
“……你不會接下來要告訴我,你得了什麽什麽病,隻剩三個月好活了吧。”赫斯塔歎息似地開口。
帕卡特莫名地望著眼前的年輕人:“你說什麽?”
赫斯塔咕噥了一聲“沒什麽”,就走去窗邊,挑開窗簾一角看向窗外。
“重病倒不至於,”帕卡特緩緩道,“不過對一個老人家來說,死亡本來就是隨時可能降臨的事。”
赫斯塔倏地迴過頭。
“……不過好訊息是,我的家族史上,幾乎沒有低於九十歲亡故的長輩,我母親和她的幾個姐妹更是活到了一百零幾歲。”帕卡特聳了聳肩,“所以我一直是拿九十歲當我預期的人生終點——放輕鬆,我至少還有十年好活。”
“那你是為什麽不舒服?”
“我昨晚吃了一整隻雞,還喝了點兒酒。”帕卡特道,“我是高興了,我的腸胃顯然有點兒受不住。”
“……你昨晚吃那麽多幹什麽?”
“大家在慶祝麽,我也很高興。”帕卡特道,“你今天很空嗎,專門跑來找我聊天?”
“不空,忙著呢,”赫斯塔看了眼表,“這都一點一刻了,我得在兩點趕迴去,佐伊她們還要跟我聊聊布朗博夫人的事情……”
說到這兒,赫斯塔的視線又看向了窗外,彷彿此刻窗外有什麽特別有趣的畫麵,牢牢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帕卡特沒有作聲,她知道沉默通常意味著醞釀,赫斯塔不會無緣無故來到她這裏。
“……你和艾娃很熟嗎。”赫斯塔問。
“你今天過來,是想和我聊聊艾娃?”
赫斯塔點了點頭。
帕卡特微微眯起眼睛,陷入迴憶,“……我能分享的不多,我和她見麵次數不多,總共可能就四次……五次?”
“夏宜學今天和我聊天的時候,說到艾娃非常支援你在尼亞行省的試點,”赫斯塔道,“我記得你之前說,你參與了預備役基地的規則製定……我以為你們是老朋友。”
“她確實是因為我曾經參與過預備役基地的規則製定,而決定見我的,”帕卡特道,“我們第一次見麵不是在她的辦公室,而是在她的家,在一樓,一個有著非常多綠植的地方……”
“一個玻璃陽光房,”赫斯塔補充道,“通向後院的那個?”
帕卡特看向赫斯塔:“看來你也去過艾娃的家?”
“我被她關押過。”赫斯塔道,“在她家的地下室。”
“是嗎,”帕卡特望著赫斯塔,“那你一定幹了什麽很壞的事。”
“……算是吧。”赫斯塔在帕卡特的床尾坐下來,她兩手抱懷,“然後呢?”
“我第一次看到她,印象非常深刻,”帕卡特道,“我知道她比我小上五六歲,但在見麵的時候,我卻有一種非常奇妙的,見到了姐姐的感覺。”
“姐姐……”赫斯塔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嗯。”帕卡特愉快地迴憶著她和艾娃的初見,“水銀針出身的官員我之前也見過幾位,她們身上都有一種近似的獨特氣質,但艾娃身上沒有那種氣質。”
“什麽氣質?”赫斯塔好奇問道。
“笨拙的氣質。”帕卡特道,“就算已經到了四十歲、五十歲,這種笨拙的感覺也還在,就好像她們仍然是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
“是嗎,”赫斯塔不置可否,“這樣的水銀針我反而沒怎麽見過。”
“你身上就有這種氣質。”
赫斯塔再次鎖眉,她陷入短暫的思索:“……什麽時候?”
“就現在。”帕卡特望著她,“你今天到底是為什麽來找我的呢?”
赫斯塔又不說話了,她的手搭在床尾版上,就這麽側坐在床角。
帕卡特不知她在想什麽,赫斯塔自己也感到有些許惘然。
她今天為什麽要到帕卡特這裏來?她不是早就知道帕卡特是個堅定的廢死派了嗎?
某種心緒在赫斯塔心中翻湧。
如果考慮到此前帕卡特一直在第三區生活,赫斯塔甚至可以斷定,羅傑之所以能在獄中逍遙自在,並在短暫的監獄生活後迅速迴到自己酒醉金迷的生活中——如帕卡特這樣會在每一次輿論中對廢死表達讚美、並積極將其向周邊荒原推廣的“佈道者”,對此顯然功不可沒。
“有個問題,我一直沒有和你開誠布公地談過。”赫斯塔低聲道,在這句話後,她又一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帕卡特微微直起了腰,她能夠從赫斯塔的表情上感受到她即將丟擲的話題重量。
“你不是輕飄飄的理論家,你經曆過,”赫斯塔的聲音很輕,但她的口吻卻難掩嚴厲,她的目光再次轉向帕卡特,“你仍然覺得,死刑是不必要的嗎?”
帕卡特的輕輕吸了口氣。
“是。”
一瞬間,帕卡特幾乎能感到赫斯塔的右頰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為什麽?”
“如果你好奇的是我的觀點,那麽,你直接去找我的文章,顯然會比我口述更全麵——”
“那種文章我一行都看不下去,”赫斯塔低聲道,“所以我直接來找你,我想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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